
女儿最恨的人是我。
她恨我半夜十点必须让她回家,恨我坚持每天联系老师让她没有隐私,恨我不让她交友每天只有上不玩的补习班和营养餐。
尽管过了几十年,我已垂垂老矣,她也在我病床前一字一句泣血搬说着对我的恨。
“为什么你必须把我抢到手里,我只是展现你控制力的玩偶,没有思想没有血肉,我更爱的是爸爸,是会和我谈心的唐阿姨。”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不是我的妈妈,因为你,原生家庭变成了困住我一辈子的枷锁。”
我含恨闭上眼睛,再睁眼回到了争夺女儿抚养权那天。
我放开手中愿意净身出户,只要得到女儿的协议。
看着老公一字一句说。
“女儿,我不要了。”
1、
离婚证到手很快,我打了辆车回去搬家。
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唐秀已经住进当时我结婚的新房,一副主人姿态朝我招手。
“宁姐,小云特意买了一桌菜给你践行,她说要敬你三杯断亲酒,谢谢你放过她。”
女儿穿着宽松的T恤,站在唐秀身边,那种相似我的脸搭在唐秀肩膀上,眼里是奔向新生活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她说话的方式和她爸很像,总是隐藏着对我的不耐烦和厌恶。
“虽然不知道你是不是想以退为进,逼我主动选择你,但今天我终于能说出心里话,我从头到尾都不想和你走,我恨你。”
女儿端起桌子上的酒杯,高高举起。
“第一杯,我敬你。”
“初三那年同学约我一起吃毕业宴,你死活不同意我去,最后就算松口,也在饭店门口坐了三个小时,在我们吃的最高兴想用一杯酒告别过去的时候,强行把我拉回了家。”
“那一次,你让我丢尽了脸,她们骂我是妈宝女,是断不了奶的奶娃娃,我初中三年所有的朋友,都因为这次再也不和我联系,我成为孤家寡人。”
她仰头一口干掉杯中的红酒,被呛得直咳嗽,视线落在女儿露出来的手臂上,上面迅速起了一层红斑。
她从小酒精过敏,我从来不让她在外面碰任何酒,就怕出事。
那次毕业宴我印象也很深刻,因为发起晚宴的并不是老师,而是几个社会青年,有次接女儿放学,我听见几人在商量如何得到这些才过十四岁处女的身体。
“过了十四岁就不犯法了,一个个嫩的根葱一样,到时候用毕业的理由哄她们出来,再喝点酒,接下来还不是想干嘛就干嘛。”
我怒火中烧的举报给校方,结果还是让他们钻了空子,女儿绝食一天也死活要去,我没办法,只好在外面保护她。
那杯酒里我分明看见被人下了药,强行拉走女儿后,我报了警,她失去的朋友全是知情人,因为计划失败才恨上她。
事后为了不污染女儿的耳朵,我瞒下来这件事。
现在说出来也没有意义了,我端起酒杯,喝下了第一杯断亲酒。
“第二杯,我敬你。”
女儿眉头微皱,有些不适,但她嘴里口口声声关心她爱护她的唐阿姨,却一点没察觉到不对劲,得意的挑着眉稍看我。
“高一那年,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了我一耳光,让我向一个贱人低头道歉,你知道吗?那天我恨不得从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我那时就在想,不,我不能死,死了还能怎么报复你,就是凭借着这口气,我忍了下来。”
我手一颤,差点握不住酒杯,那一次,明明是女儿的错!为了不让她被开除,我才让她道歉。
高中第一年,女儿彻底进入叛逆期,我明白她讨厌万事被我管着,所以就算发现她偷偷写日记暗恋学校一个男生时,我只欣慰她长大了。
却不想她却因为那个男生和另一个女生略显暧昧,开始霸凌她。
往她课桌里塞小纸条,把她关在厕所里一整晚,四处说她是站街女。
我震怒又失望,从小我教育女儿善良,正义却不想她还是走上歧路。
女生也不是个软弱的人,她收集证据和录音,向校长告发她的霸凌行为,校长愤怒的指着我鼻子骂了一个小时,要开除女儿,我没办法,跪在校长面前发誓会让女儿道歉并给予补偿,才险险保下她的学籍。
“宁姐手抖什么?不会现在才觉得愧疚吧,小云这些话在心底埋藏了这么多年,不知道深夜里哭过好多次。”
“我不是她亲妈都心疼小云的遭遇,幸好小云现在离开了你,再也不会有这些事的发生。”
女儿心疼的揉开唐秀的眉头:“唐阿姨,都过去了,现在我们一家三口把日子过好才最重要。”
我握紧酒杯,仰头喝光第二杯断亲酒,哑声开口。
“最后一杯酒你想说什么。”
2、
“第三杯,我敬你。”
女儿眼眶泛红,一副羞于启齿的模样,她深呼吸一口气。
“我不止一次看见你从不同男人的车上下来,每次问你,你只会说为了赚钱,但是你知道吗?这些脏钱用在我身上,我会觉得自己也变脏了。”
“你每次和别的男人喝的酩酊大醉时,有没有想过背后还有个家庭。”
我把酒猛地灌下,浓烈得酒气冲的我鼻头一酸,没忍住我还是摔碎了酒杯。
女儿吓了一跳,有些慌张开口:“就算你哭着求我走,我也不会走,从今天开始,我的妈妈只有唐秀。”
“不会是你这个浪荡肮脏控制欲极强的女人,你不是心理医生吗?怎么不给自己看看病。”
三杯酒喝下去,我深深呼出一口气,上辈子我为女儿殚精竭虑一辈子,最后被她气的心梗而死,抚育她成人的任务已经完成,这辈子如她所愿,恩断义绝。
再睁开眼,我眼里只有冷漠,女儿被我看陌生人一样的眼光看的一愣,下意识想开口,我止住她的话头。
“如你所愿,现在我们毫无关系,以后你过的是好是坏都和我没关系,周浮云,再也不见。”
拉上行李箱,我头也不回的离开。
我同意心理中心的调遣令,变卖在A市所有财产,搬去了另一个城市开始新生活。
丈夫、女儿、还有上辈子的一切都离我远去,直到一通电话打进来。
“周浮云妈妈,周浮云已经一周没来上课了,前段时间上课的时候也是天天打瞌睡,第一次模拟考试成绩下滑了三百分,离高考只有一百天了,这样下去她可考不上大学。”
办公室的患者正在等我,我垂下眼睛。
“我和她爸已经离婚了,抚养权在男方那里,你该给周浮云的监护人和后妈讨论这件事。”
班主任语气里是止不住的忧愁:“我联系过父亲,他说工作忙,让我找她后妈,可我加上唐秀微信,她只是让我别担心。”
“她朋友圈全是带浮云去酒吧喝酒,带她去美容院做美容的照片。”
我没再听她絮叨,道歉后挂断了电话。
今天来咨询的患者也是个高中生,每天压力大的睡不着,我柔和的安抚她,引导出她内心不易察觉到焦虑。
患者妈妈很感激我,忙说会介绍我去演讲,我送走了两人才发现微信多了好几条新消息。
是从离开那天就没联系过的女儿。
[班主任找你了?警告你别想管我,我现在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你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你会来学校见老师吗?最好别来,我可不会承认你是我妈。]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心虚了?还是憋着想把我抢回去?]
手指悬空在屏幕上,我点进她的朋友圈,曾经把我屏蔽在外的私人空间,现在很轻易接纳了我。
轻轻滑动屏幕,女儿几乎每天都会更新生活。
她和唐秀一起去酒吧喝酒,配文。
[有一个和自己同频的母亲真是太重要啦,感觉找到亲密无间的闺蜜。]
她和唐秀一起去美容院美容。
[我这么年轻,就该漂亮,那些说我不需要打扮的人,肯定是嫉妒我年轻。]
她和唐秀一起通宵打游戏,一起花一整个下午出去逛街,但慢慢唐秀出现的图片越来越少,虽然女儿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可我还是从她眼里看见深深的疲惫。
成绩下滑的焦虑让她总是拧着眉,可她不愿承认,一但承认就是输给了我。
我退出朋友圈,删除聊天框,没有理她。
3、
现在我很忙,忙着和患者预约好时间,忙着改造新家不合心意的地方。
想了想,我打开直播,免费为正准备经历高考的学生疏通心理。
来咨询过我的患者很捧场的和我互动。
[宁医生,孩子晚上睡不着我给她按摩一下穴位会不会更快入睡。]
[宁医生,你推荐给我的轻音乐真有用,孩子现在背书效率提高了不少。]
我浅笑着一一为她们解答,并表示愿意每天抽取十条私信回复。
一个头像是一朵花的人反反复复退出直播间,又重新进来。
我知道那是女儿,弹幕有很多问题的解决办法,我都用在过女儿身上,轻音乐的磁带,艾灸穴位的艾条,每个周末一次的徒步,或许她很惊讶我为她做了这么多,但是现在和我也没关系了。
一条弹幕引起了我的注意,求助人表示为了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她每天加班到很晚却被孩子认为出轨,她该怎么办。
我突然想起第三杯断亲酒女儿对我声嘶力竭的质问,拉近患者心理最好的方法是适当的剖析自己。
我张开了口,平和干净的心抚慰了每个人浮躁的心。
“我也曾为了孩子,拼命工作过,为了能帮丈夫拉到业务,我甚至给别人当过代驾,接送过孩子。”
“有段时间,一个客户很爱喝酒,我和同事天天陪他在酒桌上喝到天亮,一出饭厅互相搀扶着去医院打吊瓶。”
“但是孩子却说我在外喝酒时有没有想过背后的家庭。”
我没忍住笑了笑:“但是她不知道,没有我喝下的酒,就没有她黄金地段的学区房,也没有一千一节课的补习班连续上了一年。”
“我和女儿的误会已经解不开,但是你还有机会,好好和她谈谈心,她会理解你的。”
那朵花退出直播间,再也没进来。
直播时间到,白天的患者妈妈给我发来消息,表示今晚直播效果很好,三中校长邀请我为全院高三学生讲一节心理辅导课。
虽然女儿也在那座学校,但是我并没有拒绝。
晚上拉上窗帘我睡得很好,一切纷扰都离我而去,只留下平和的自己。
第二天我精神十足的站上讲台,台下几千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我弯起唇角,认真讲课。
视线扫过后排站着听课的人群,我一眼认出来女儿,她瘦的厉害,带着鸭舌帽,坐姿显得很防备。
但也只是扫过一眼,我笑着和学生说拜拜,收拾干净东西离开,突然有人拦在我面前,女儿眼下一片青黑,眼里都是红血丝。
“你来见我的对不对,不是忙的消息都没时间会吗?还有空来做公益讲座。”
她倔强的抿着唇,眼眶里蓄满泪水却不轻易流下。
“我知道之前是我误会你了,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只要你告诉我...。”
我温和的打断她的话:“浮云,现在我已经不是你妈妈了,你现在得到自己一直想要的生活,难道还不开心吗?”
“可我想要的不是这些...我不信你不会心软,不会回头!”
她猛地跑开,我站在原地看她消失在视线,继续脚下的路,一道惊呼传进耳朵。
“有人跳楼!”
我猛地回头,天台上熟悉地人影正对我笑,她嘴唇开向我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