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做心理辅导时,我听见隔壁有人问。
“我爱上闺蜜的男友怎么办?”
辅导医生声音很熟悉。
“爱一个人就要抓住机会,她连一个男人都不肯让给你,肯定没把你当成闺蜜。”
“我现在的老公就是闺蜜以前的男友,我不过是装了装可怜,让他们产生了点误会,就把人抢到手了。”
“现在老公工作有为,我又怀了宝宝,是很幸福的一家三口。”
“她当年因为黄谣被学校开除,连高中文凭都没有,还患上了抑郁症跳楼自杀,估计现在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吧。”
我垂下眼睛看着手中抑郁痊愈的康复单,无所谓笑了笑。
可惜我没死,还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1、
听见诊疗室传出声音的时候,我下意识想替里面的人把门关上,只有经历过痛苦的人,才知道心底的伤疤有多不想被人看见。
但里面熟悉的声音让我动作顿了顿。
“爱一个人就要抓住机会,我现在的老公就是以前闺蜜的男友,现在我们一起生活得很幸福,肚子里也有了宝宝。”
“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办我可以替你想办法。”
“她要是连一个男人都不肯让给你,说明根本没拿你当闺蜜。”
因为伸手出去关门,袖子没有完全遮住手臂,暴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痊愈了的伤疤,这全是知道许今朝和杜云季对我的背叛后,我情绪崩溃下一刀刀亲手割的。
伤疤反反复复被我揭开,鲜血在我脚底聚集成水洼,我却因为这剧烈的疼痛,为自己的死寂的心争取到了片刻呼吸。
“谢小姐,到您进行复诊了。”
我关上那扇门,走进隔壁心理医生的办公室,取下脖子上的围巾,丝毫不介意暴露出脖颈上狰狞扭曲的刀口。
心理医生看了看我递过去的康复单。
“介意再讲一讲让你抑郁的原因吗?我们会根据你的反应推断你是否有复发的迹象。”
她温柔为我递来一杯茶,房间里的音乐舒缓平和,让我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窝在摇椅里轻轻点头。
“当然可以。”
现在的我已经能很坦然地说出那段令我不堪的遭遇,似乎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说起来,我刚刚还遇见她了呢。”
“他们现在过得很幸福,还有了小宝宝。”
2、
我和杜云季的开始并不是太美好,当时我正躲在空教室里面,拿刀片割自己的手臂,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鲜血淅淅沥沥滴在地上。
这一幕我不陌生,从我三岁时妈妈便在对我打骂之后,伤害自己。
“谢安宁,你毁了我一辈子!让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凭什么你还能好好长大!”
但割伤自己后,她又会抱着我嚎啕大哭。
“安宁,妈妈爱你呀,如果不爱你妈妈怎么会十八岁退学把你生下来,你一定不准被男人骗,好好读书,要给妈妈争气。”
她的血和泪一起黏在我身上,烫得我全身皮肤仿佛都溃烂,我拼命学习,听她的话,却怎么也止不住她的血泪。
但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手忙脚乱地藏起伤口,回头看见的是班里最不可一世的杜云季。
迟到逃课,是所有老师头疼的问题学生,但偏偏他热烈得像个太阳,被男生追着喊杜哥。
“乖学生,原来这么不乖。”
我沉默着逃离,但杜云季却一步步靠近我。
思绪纷扰了一个晚上,等我第二天再去班上时,抽屉里多一盒我最爱喝的牛奶,温度很烫,握在被冷风吹僵的手心,烫得我无措地扭头去看最后一排的杜云季。
他抬头朝我丢了个纸条。
“趁热喝,暖和。”
我固执的把牛奶放回原位,但新的牛奶却连续在我抽屉里出现了一个月。我终于忍不住,在围墙堵住了逃课的杜云季,绷着唇问他。
“为什么要给我送牛奶?”
他懒洋洋靠着墙。
“才到教室会手僵,热牛奶刚好替你捂手,等手暖了恰好可以当加餐,到中午就不会饿了。”
他没正面回答我,倒是说了件我很久之前和同桌小小声吐槽过手冷和会饿的事,那时杜云季恰好从我桌边经过,他竟然全部记了下来。
心脏似乎不受控制的跳起来,我瞪大眼睛看他,杜云季突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脸,突然开口。
“可能是因为我们很像吧。”
我这才知道杜云季有一个酒鬼爹,他每天早退,旷课并不是老师口中说的鬼混,而是去工地上做兼职,把钱全部拿去给病床上的妈妈买药。
还要剩一些给他爸买酒,如果不给,他就会拔了他妈妈的氧气管,还要来学校里把杜云季踩进泥里。
少年的骄傲,比山高,比海深,重到可以压塌一个挺直的脊梁。
他说得没错,我和他都有相似的痛苦。
“乖学生,现在你也知道我的秘密了,所以别害怕我会说出你的秘密。”
我只觉得自己的世界似乎炸开了一朵烟花。
当年的心跳似乎跨越十年再次响起在我耳边,可也只是引起我浅浅一笑。
“很浪漫。”
医生轻轻开口。
“如果没有意外,你们会是很幸福的一对。”
我轻轻点头,只可惜发生了意外。
“杜云季是个很聪明的人,寒假只是靠我的笔记,就能学懂逃课的所有知识,他在变得越来越好。”
“我把和杜云季在一起的消息,分享给了我的闺蜜,许今朝。”
“顺便得知了她下学期会转学回来的消息。”
“我以为她会祝福我。”
许今朝看见杜云季第一眼,她呆了一分钟,然后一拳砸在杜云季小腹,揽住他的脖子,把他压在胸口。
“你要是对安宁不好,我第一个不同意。”
“我是安宁最好的朋友,以后你多讨好我,我才会在她面前说你好话,懂不懂?”
杜云季看了我一眼,有些无奈地笑:“我知道,所以你能放开我了吗?”
“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我一直把自己当成男人,才不像别的女人一样娇滴滴的,这事安宁知道,不信你问她。”
我心底有一丝不舒服,可因为妈妈的原因,许今朝是我唯一的朋友,只能强行压下这种感觉,轻轻点头。
许今朝笑着放开他,又挽着他的手把他拖进家里。
“来来来,我今天就替你补课安宁最喜欢的东西,别看安宁文静,你要是碰到她的禁忌,可是哄十几天都哄不好的。”
杜云季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任由自己被拖了进去。
许今朝不像我一样安静沉闷,开学第一天热情大方的介绍让她很快和男生混作一团。
“我从小就过得比较糙,你们这些臭男人,以后想欺负我们班女生,可要问过我的拳头答不答应。”
她举起拳恶狠狠地挥了挥。
男生堆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吵让她坐后排,许今朝把书包往杜云季桌子边一放。
“我要坐他身边,替我闺蜜安宁看好他,免得他被别人勾引走了。”
台上的老师顿时皱起眉头,怒喝开口:“杜云季,谢安宁,许今朝,来我办公室一趟。”
死守的秘密就这样被公之于众,妈妈歇斯底里的哭泣似乎又贯穿了我的耳膜。
我面色苍白的看着一脸无辜的许今朝,她和我这么多年朋友,怎么可能不知道妈妈对我的态度。
杜云季看出我的紧张,安抚地揉了揉我的头。
“到时候就说是我先纠缠的你。”
许今朝无所谓地开口:“别怕,就算老师发现了,到时候我就当你们之间的信使,给你们这对苦命鸳鸯传递信息。”
我想牵住杜云季的手从中寻找一丝安慰,却被许今朝打断,她强行挤进我们之间,握着拳头对杜云季晃了晃。
“不准始乱终弃,不然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弟弟。”
杜云季举手作投降:“许姐,我会对宁宁好的,你就放过我吧。”
我诧异的瞪大眼睛,不知道两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密了,许今朝笑嘻嘻的含糊过去。
“提提辈分,好替你教训他。”
“安宁,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才走进办公室,老师失望的对我说。
“安宁,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乖学生,没想到你是班级里第一个早恋的,只要你和杜云季分手,我就不会告诉你家长。”
我眼眶泛红,死死咬着唇怎么也不肯答应,杜云季就站在我身边,他正要说话,许今朝突然站出来。
“老师,你管太宽了吧,我家安宁只是谈个恋爱而已,犯法了吗?”
老师顿时气得拿起电话,就要拨通妈妈的电话,杜云季打断她的动作。
“我以后会离她远一点,你别告诉她妈。”
从那天开始,我和杜云季的座位离得更远,许今朝难得哭了一回。
“对不起,安宁,都怪我太多嘴了,害你们分开。”
我当然有些怨她,可我还没说话,杜云季先拿出纸巾擦干净她脸上的泪。
“不怪你,反正我和安宁早晚也要暴露,只不过提早了一点而已。”
可明明被警告的是我,最伤心的也是我,杜云季反而对我视而不见。
我沉默的看着两人依偎着越走越远,也察觉到了杜云季的变化,他开始很少在下课找我,每天带的牛奶也换了牌子,变成了许今朝喜欢的口味,我无声的望向他,他不自然的轻咳。
“一个牌子喝多了,总会腻,今朝说这个好喝,刚好替你换个口味”
“对啊,安宁,你别对我弟弟这么严苛,他也是为你好。”
“行了,我带他回去了,等会老师闻着味找来了。”
两人嘻嘻哈哈的回到位置,刺耳的打闹让我没忍住红了眼眶,可我只喜欢那个牌子的牛奶,腻的不是我,是杜云季。
但妈妈还是知道了这件事,她冲进学校,不顾我的哭喊把我从座位上揪起来,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准和男人鬼混,你为什么就是不知道检点,让我丢尽了脸。”
她哭着要我跪下发誓。
“你发誓马上和他分手,不然就是背叛我,我再也不认你这个女儿。”
我哭着跪在地上,只觉得呼吸似乎都变得困难,我求助一样望向杜云季,但许今朝拉住了他的胳膊。
“弟弟,你现在过去阿姨只会更生气。”
四周的嘲笑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越收越紧仿佛勒进我的四肢百骸,我面色苍白的蜷缩在地上,突然干呕起来。
四周安静片刻,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妈妈面色苍白,抖着唇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你怀孕了?”
她怨毒的目光落在杜云季身上,还是老师来了才结束这场闹剧,她强行把我带去医院做体检,直到检查报告单到了她手上,她才放下心来,抱着我大哭。
“安宁,我怕你和我一样犯下错误,才会对你这么严格,你别怪我。”
我垂下眼睫,无声流泪,想问她。
“所以你十八岁生下的我,也是个错误吗?你真的爱我吗?”
可我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杜云季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我反而在许今朝的朋友圈里看见了他的影子。
他们亲密的依偎在一起。
【谁叫你是我小弟呢,今晚就让我陪你借酒消愁吧。】
我浑浑噩噩的关掉手机,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却不知道这才是我噩梦的开端。
从那天开始,我的名字后跟着两个字。
荡妇。
他们说我不止谈了杜云季一个男人,在校外更有数不清的情哥哥。
他们说这不是我的第一胎,早在之前就在医院看见过我看妇科。
我的妈妈十八岁未婚生下我的事也传遍全校,他们说我和妈妈是一脉相传的赢荡,更有人在楼梯间拦住我,嬉笑着问我要不要和他们试一晚。
一双温暖的手拂上我的手背,医生缓缓开口。
“这不是你的错。”
我呼出一口气:“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知道这不是我的错。”
但十七岁的谢安宁不知道。
3、
我也曾歇斯底里地辩解过,甚至把报告单拿出来给他们看,可还是没人信我,我越来越沉默,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杜云季的胳膊,求他替我说说话,但他低垂着眼睛看我。
“是你告诉他们我爸是酒鬼的对吗?”
我心底一惊,我从没对任何一个人提起杜云季的身世。
许今朝站在杜云季身后,看向我的眼神里全是斥责。
“安宁,你怎么能为了让大家不再讨论你乱搞的事,就把云季的身世说出去,让他帮你转移注意力呢?”
我讷讷摇头,我没有。
突然一道灵光闪现在我脑海里,我妈妈未婚生下我的事,我也只给许今朝讲过。
被背叛的恐慌蔓延全身,我歇斯底里质问许今朝。
“是你传出去的对不对?我的谣言,还有杜云季的家庭。”
“你就是为了和我抢杜云季?什么心直口快,都是你装的。”
我疯了一样冲上去,撕扯许今朝的头发,她一反常态的没有反抗,反而无措的向杜云季求救,我第一次看见她有这么多泪。
“云季,安宁疯了,救救我。”
那双从来温柔牵住我的手,猛地落在了我的脸上,杜云季面上对许今朝的心疼几乎快溢出来,他厌恶的把我推开,不管我唇角渗出的血丝。
“谢安宁,我以为你是乖女孩,没想到你这么恶毒。”
“今朝事事为你着想,你还忍心伤害她,是我看错了人,我们没必要再在一起了。”
“轰!”
心底因为杜云季建立起的城墙轰然倒塌,绝望充斥着我,一霎那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要留住杜云季这一个念头。
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我跨上窗台,哭嚎着大喊。
“杜云季,你敢和我分手,我就跳下去!”
以往说会保护我一辈子的杜云季,头也不回地开口。
“那你跳下去好了,谢安宁,没人会迁就你一辈子。”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我浑身一软,从三楼栽倒下去。
这件事对学校影响很大,还因为四处疯传的谣言,我被学校开除了。
妈妈歇斯底里的骂我疯子,她散乱着头发,往自己手臂上割下深可见骨的伤口,尽管她手臂上早已布满深深浅浅的伤疤。
我抢过她的刀,面无表情开口。
“是我拖累了你,妈,我这就把命还给你。”
我毫不迟疑地把刀抵上脖颈,心底全是解脱的轻松。
可我终归没死成,妈妈最后关头抢走了我的刀,抱着我放声大哭。
我被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手上的茶渐渐冷了,医生想替我续上新的,我拦住她的动作。
“故事已经讲完了。”
“虽然才去精神病院的时候我隔三差五的自杀,可我也没放弃治疗,现在伤口早就结疤,我也早就走了出来。”
医生看着我平静释然的眸子,温柔的笑了笑。
“恭喜你,安宁,你的复查也通过了,希望以后再也不见。”
我笑着和她道谢,接过报告单走了出去,外面的冬日阳光很大,我没有再带上围巾,打算出去散散步。
但在等电梯时,我突然被人牵住,一只炙热的手颤抖着碰触我脖子上的伤疤。
“安宁,这些年,你去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