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有重度健忘症，就连我这个女儿她都经常忘记。

一岁时，她忘了我需要吃饭，我在婴儿床里饿了8天，住了一个月的ICU才救回一条命。

后来她忘了每个家长会，我被同学追着叫了三年野种。

直到那天地震，我害怕地躲在床底，撕心裂肺的叫妈妈救我。

她却忘了在卧室的我，哀求搜救人员一定要救救我的表妹。

就连表妹最喜欢的小狗，她都没忘了一起救。

压在我身上的石块砸断了我的肋骨，我痛不欲生地呼吸。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我听见妈妈抱着表妹庆幸地笑。

“兮兮没事，我就放心了。”

1、

砖块压在身上真的好疼，我艰难地睁开眼睛，努力想发出声音让救援人员能把我救出去。

可我断掉的肋骨扎进了我的肺里，每次呼吸，喉间都只能发出粘稠的咕噜声，鲜血一刻不停地往上涌，我听见妈妈的声音。

“你们一定要救救兮兮，她还这么小，被压在石头下得多害怕啊。”

是我从没有听过的着急担忧的声音，妈妈每次对我说话都会很不耐烦。

“这么大了，你也不知道自己照顾自己？我有健忘症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饿几顿而已，谁知道你这么脆弱就进了医院。”

可那时我才上幼儿园，因为妈妈健忘，经常忘了给我做饭吃，那不是我唯一一次被饿进了医院。

眼角滑出几滴泪来，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也还小，她却总不关心我呢。

搜救人员声音很严肃。

“你家只有一个小孩吗？你家天花板是整个砸下来的，要想救出兮兮只能撬起石板，如果下面有两个孩子，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会对她造成二次伤害。”

我恐惧地瞪大眼睛，呜呜哭着想告诉他们，石板下有两个人，又在不断祈祷妈妈的健忘症不要发作。

可下一秒妈妈的声音传来，让我感到一片绝望。

“不！我家只有兮兮一个孩子，求你们快救兮兮出来吧。”

妈妈哽咽笃定的声音响起。

下一秒本就压得我无法呼吸的石板被人撬起，我小小的身体似乎变成了一个支点，几百斤的重量压在我身上，霎那剧痛席卷全身，我却连惨叫都没有，只觉得浑身变得很轻。

我缓缓飘了出去。

余光里，我看见下面的小人似乎断成了两截，鲜血合着灰尘，恍若变成一滩烂泥。

我看见妈妈的身影，惊喜的想扑过去，却在即将靠近她的时候停下脚步。

妈妈仿佛捧住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抱住顾兮兮，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她脸上，又哭又笑。

“兮兮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顾兮兮身上除了擦破一点皮，全身上下都完好无损，可她还是抱住妈妈的胳膊嚎啕大哭。

“小姨，呜呜，你怎么才把我救出来啊，我在下面好害怕。”

有恃无恐的语气，瞬间让我红了眼眶，好奇怪，明明她才是我的妈妈，为什么我连抱一下她的资格都没有。

甚至在每个早晨，我都需要花半个小时的时间，守在妈妈卧室门口向她解释。

“妈妈，我是你的女儿沈意。”

不然她就会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让我滚出这个家。

“你是谁？在我家是想偷东西吗？你爸妈怎么教的你？”

可我妈妈就是她呀，我强忍着失望和眼泪，开朗的讲我是她最喜欢的亲生女儿。

妈妈怀疑的眼光落在我身上。

“你拿什么来证明？”

我只有拿出唯一一张能证明我和她有血缘关系的出生证明出来，妈妈嫌弃地接过，看了好一会，不耐烦地开口。

“行了，我知道了，下次直接拿张照片给我看就行。”

我心一颤，我曾经苦苦哀求过她好多次，可不可以和我一起拍一张亲子照，她心情好时同意过一次，那天我兴奋了一整天，在照相馆门口等了她八个小时，直到警察把我送回家。

她又忘了和我的约定，每次只要和我相关的事，她总会忘记，偏偏我不能问。

“沈意，我每天上班已经很累了，你能不能不要再为一张合照发脾气，我有健忘症，你什么时候才能理解我？”

我只能默默擦干眼泪，低声向她道歉。

“妈妈，对不起。”

然后搭着小凳子给自己做晚饭，因为妈妈又忘了需要做我的饭。

我以为妈妈对所有人都健忘，直到表妹顾兮兮借住到我们家。

妈妈惊喜的抱住扑进她怀里的顾兮兮，嘴里絮叨个不停。

“兮兮累不累，你以前最喜欢吃胡萝卜炖排骨，小姨从早上炖到现在，就盼着你来吃。”

“你喜欢的小熊被套小姨也给你洗好了，晚上兮兮睡个香香的觉。”

顾兮兮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向我。

“小姨，她就是那个差点害死你的沈意姐姐吗？”

妈妈不冷不淡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把顾兮兮抱起来在餐桌边坐下，见我站在原地。

“你不是总闹着说我记不住给你做饭，害你挨饿进医院，现在饭做好了你又不吃，存心折腾我是不是？”

我无措地靠近餐桌，看着妈妈剔走排骨的骨头，吹冷了喂顾兮兮吃。

妈妈又忘了，我对胡萝卜严重过敏，一口都不能碰。

晚上顾兮兮闹着要和妈妈一起睡，她得意地仰着下巴。

“小姨，我想听你讲我小时候的故事。”

妈妈笑着说好，牵着她的手上床。

我抱着枕头，觉得委屈，在原地踌躇了好久才鼓起勇气上前。

“妈妈，我也想和你一起睡...。”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妈妈无情打断。

“沈意，我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一起睡觉。”

是了，她连抱我一下都不肯，又怎么会同意哄我睡觉呢。

卧室门贴着我的鼻尖合上，我蹲在门口，在离妈妈更近一点的渴望里，听妈妈说着顾兮兮小时候的趣事，妈妈就连她睡午觉不小心吹出一个鼻涕泡都能记住，却记不住我是她的女儿。

两人依偎在一起，搜救人员陪着他们离开，不知道为什么妈妈突然停住脚步，看着搜救人员开口。

“我好像记起，废墟下好像还有别的。”

2、

我眼睛亮了亮，难道妈妈记起我了吗？

搜救人员面面相墟，妈妈表情越来越迷茫，她呆呆的看着怀里哭泣的顾兮兮，颤抖着声音开口。

“我忘了一件东西...。”

顾兮兮有些着急的开口：“小姨，我们先出去好不好，我害怕。”

“刚刚撬起了石板，如果下面还有什么活物很难存活，沈女士，你再好好想想。”

“轰。”

地面再次震动起来，所有人差点踉跄着跌倒在地。

突然一声微弱的小狗叫响起，顾兮兮惊喜地开口。

“小姨，你忘了我的小狗！”

“小姨你真好，连我的小狗也没忘记。”

妈妈面上的疑惑散去，恳求的望着搜救人员。

“同志，小狗也是一条生命，而且它埋得并不深，你们能不能帮我救出它。”

搜救人员是心善的人，二话不说再次回来刨开碎石。

这条小狗是她买给顾兮兮的生日礼物，她一向很爱干净，曾经我在路边遇见流浪的小狗，哭着求了她整整一个月，发誓我绝对会打扫好卫生，也没让她点头。

顾兮兮不过提了一句想要小狗，她毫不犹豫的就从宠物店里买了一只回来。

我看着害怕得发抖的小狗，蹲在它旁边自言自语。

“小狗，你比我幸运，妈妈记起你了，还愿意为你去求人救你。”

小狗似乎能看见我，它呜呜叫着想舔我的手心，却怎么也碰不到我。

搜救人员很快清理干净碎石，阳光洒进废墟，一声惊呼响起。

“它身上怎么有这么多血？是不是受伤了？”

妈妈焦急地检查小狗的身体，但不管怎么找也没看见明显的伤口。

我站在妈妈身后，捂着嘴小声说。

“妈妈你真笨，血不是小狗的，是我流出的血。”

小狗就被埋在我的旁边，石板压下来的力道太大了，让我的血溅出去好远，只要他们再多挖一点点，就能挖出我的尸体了。

“这么小的狗，也不可能流这么多血，沈女士，你真的确定家里只有一个人？”

搜救人员也察觉到不对，认真的问妈妈。

我心底的希冀再次涌起，我害怕黑也害怕冷，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这片废墟之中，妈妈，你就记起我一回好不好？

妈妈手下意识握紧，她痛苦地揉了揉额头，手腕上一条红绳露出来，在她视线里摇晃，妈妈嘴巴张了张，还没发出声音，就被顾兮兮拉住手，咳嗽了两声。

“小姨，我有点难受...。”

妈妈面上的痛苦立刻转变为担忧，抱着顾兮兮和小狗着急的跑去医疗站，留下一句。

“我确定下面没人了，谢谢你们帮我。”

人死后的灵魂也会感到寒冷吗？我以前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

我只觉得石板下的寒意，似乎也沁入了我轻飘飘的灵魂，拖得我不停往下坠去，我的眼泪也不停坠在地下。

妈妈匆匆穿过我的灵魂，让我破开一个大洞，就连她带起的风也刮得我痛不欲生。

妈妈，为什么就是记不起我呢？

是因为今天早上我赌气她给顾兮兮买小狗，却不同意我养一只小狗，没有蹲在她面前，告诉她还有一个女儿吗？

我不该和妈妈赌气的，顾兮兮有时候也会说对一些话，我差点害死妈妈，还让妈妈无时无刻不在流泪，妈妈还肯养着我，已经是对我天大的恩赐，我不能变成一个贪心的小孩。

当年妈妈生我时难产，爸爸因为想赶回来守着我出生，在路上出了车祸当场身亡，我出生的第一声啼哭，也是给爸爸的哭灵，三天三夜刻骨铭心的痛，挚爱之人的死别，让她患上严重抑郁症，医生建议她忘掉痛苦的根源，妈妈才会忘了我。

所有今天我会孤零零躺在石板下面都怪我自己。

我是灾星，是不详。

直到顾兮兮输上液，妈妈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红绳再次摇晃，她皱着眉把它扯下来，放在眼前仔细观察。

这是她唯一收下的我的礼物，这根红绳我编了好久好久，同学们都说，传说带上红绳的那个人就会牵挂我一辈子，我现在只想告诉她们，传说是假的。

我轻轻伸出手，企图抚平妈妈眉间的皱褶。

“妈妈，你不记得我也好，这样你就不会伤心了。”

安全教育课时老师语重心长的要我们保护好自己，不然我们受伤了爸爸妈妈会伤心的，所以妈妈知道我的死讯也会伤心吧？应该会吧。

小狗晃着小尾巴不断朝我小小声叫，我朝它做了个鬼脸，想让它闭嘴。

妈妈回过神，见顾兮兮被小狗的声音吵得睡得不安慰，把手中的红绳丢在地上。

“自己去玩，别吵着兮兮。”

我做鬼脸的动作一顿，红绳沾上泥土，就像我的尸体裹上尘埃。

刺耳的铃声打破一时的安静，妈妈揉着眉心接起电话，电话那头老师担忧的声音响起。

“沈意妈妈，地震结束了，沈意有没有受伤？”

妈妈一句你是卡在喉间，痛苦的捂住头，声音迟疑又带着一些茫然。

“沈意是谁？”

“我不认识沈意...我好像是有个女儿...她叫沈意？”

妈妈突然剧烈喘息起来，机械的转头看向地上变脏的红绳，缓缓蹲在地上，眼角沁出泪珠来。

“对，沈意是你女儿呀，她现在还好吗？之前给你打过好几个电话都没接...。”

妈妈突然挂断电话，抓起地上的红绳，踉跄着再次冲向废墟，在发现小狗的地方，疯了一样徒手挖掘碎石。

锋利粗糙的石头划破她的十指，嵌进她的血肉她也不肯停下来，余震一波又一波，搜救人员劝她赶紧离开，余震还会引起塌方，很危险，妈妈面上布满泪水，哽咽着大喊。

“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个女儿，她被埋在下面了，求你们，求求你们救她，她胆小又爱哭，现在肯定很害怕。”

我凑近了一点，和她一起哭。

“妈妈，别挖了，我不说冷也不说怕了，我不想看你流血。”

可除了小狗没人看的见我，搜救人员动作一顿，还是蹲下身和她一起去挖掘，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人都停下动作，不忍的看着被挖掘出来的小小身体。

那个被撬起的石板，把我死死钉在地上，我不甘的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妈妈身体一软，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