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灾发生时,爸爸和哥哥毫不犹豫地冲向了继妹,抱着她冲出火海。
被浓烟呛得几乎窒息时,我听见他们在楼下大喊:
“念念身娇肉贵受不得惊吓,至于知许,她从小在乡下长大,皮糙肉厚,多吸两口烟死不了!”
等消防员把我救出来,全家人正围着毫发无伤的妹妹嘘寒问暖,而我大面积烧伤,无人问津。
哥哥嫌恶地看了我一眼,说我故意赖在里面不出来是为了博同情。
看着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的背影,我释怀了。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妹妹,那这个家就不需要我了。
从此以后,我只属于国家。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被抬上救护车的。
只记得高温灼烧皮肤发出的滋滋声,还有皮肉焦糊的臭味。
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的病房里。
护士正在给我换药,镊子揭开纱布时带起连皮带肉的痛感,我疼得冷汗直流,死死咬着嘴唇没吭声。
“小姑娘真能忍。”
护士叹了口气,眼神怜悯。
“你昏迷了整整两天,背部和手臂大面积烧伤,这要是留了疤,以后可怎么办……”
“对了,你家属呢?怎么到现在也没个人影?”
家属?
我那个在商场叱咤风云的父亲宋仁,还有那个号称妹控的哥哥宋屿。
大概正忙着给只吸了两口烟的宋伊念压惊吧。
我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嗓音嘶哑:“他们……比较忙。”
护士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出去了。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病房门被大力推开。
宋屿和宋仁走了进来。
看见我醒了,宋屿没有半句关心,反而皱着眉。
“既然醒了就赶紧出院,别在这儿赖着浪费钱。念念被你吓得昨晚一直在做噩梦,赶紧回去给她道歉。”
我看着他,平静地回了句:“我的背烧伤了,动不了。”
宋屿嗤笑一声:“沈知许,你少在这儿演戏。当时火才刚起来,能有多大点事?”
“念念都在楼下喊你了,你自己为了博同情赖在里面不出来,现在是打算把锅甩在我们身上?”
宋仁背着手,“知许,你太不懂事了,在这住一天都要不少钱。”
“你就不能像你妹妹一样多体谅一下家里人赚钱的辛苦吗?”
“你这点小伤回家养两天就好,何必赖在医院搞得像全家都欠你的一样。”
我低头看着缠满纱布的手臂,纱布下的血迹还在往外渗。
这就是我的亲生父亲和亲哥哥。
在他们眼里,宋伊念的一根头发丝,都比我的一条命金贵。
“爸,哥,你们向医生了解过我的伤势吗?”
我抬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宋仁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道:
“看了又怎么样?医生不是说死不了吗?既然如此,你就好好在医院养伤吧。”
“公司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宋屿倒是没急着走,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扔在我被子上。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既然你说你很严重,就让医生给你用好点的药。”
“下个月念念的生日,你作为姐姐也要在。”
他转身欲走,我突然开口:“宋屿。”
他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回头:“又怎么了?”
“火灾那天,我的房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宋屿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恼羞成怒:
“沈知许,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有人故意锁的?你想说谁?念念?”
“就算你不喜欢她你也不能这么污蔑她!你这种阴暗的心思能不能收一收!”
“我没说是她。”我看着他,“哥,你在心虚什么?”
“不可理喻!”
宋屿摔门而去。
我看着天花板,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
不是因为痛,也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彻底的清醒。
我还没出生,妈妈就和宋仁离了婚,回了乡下外婆家。
所以,我跟着妈妈姓,从记事起就没见过爸爸。
妈妈的身体一直不好,总是闷闷不乐的,没什么精气神。
我问她,她也从来不说。
在我初中那年,妈妈生了一场大病,没能撑过去,永远离开了我。
外婆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大悲,一病不起。
醒来后,她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勉强支撑到我高考前半年,外婆也走了。
自此,我开始更加努力的学习,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过得很好。
要让妈妈和外婆在天有灵能看到,她们的孩子就算孤身一人,也能活得精彩。
我一直以为我永远见不到从未被提起过的爸爸。
没想到,他却在我成为高考状元后找到我。
“知许,跟爸爸回家,爸爸会弥补这些年对你的亏欠。”
“你会住进大房子,有穿不完的新衣服,再也不用过这种苦日子。”
“你妈妈和外婆的坟墓我也会让人来修缮,让她们知道你过得很好。”
那时的我,心里还有着对父爱的憧憬。
于是,我点了点头,踏入了宋家的大门。
可现实给了我狠狠一耳光。
宋家没有为我的到来做任何准备。
继母文兰脸上带着假意的歉意:“哎呀,家里其他房间都不空,只有一楼的储物间还空着,知许应该不嫌弃吧?”
宋仁皱了皱眉,却没反对:“那就暂时在储物间先住着,等其他房间收拾之后再搬到新房间。”
可这一住,就是四年。
宋伊念看到我就眉头皱起:“妈妈,这就是乡下来的姐姐吗?她身上怎么有股怪味儿呀?”
文兰捂着嘴笑:“那是土腥味,你姐姐比较接地气。”
宋屿也是一副嫌弃的样子。
“你刚从乡下来,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以为住进宋家就是宋家人了,你不姓宋。”
从那以后,我在宋家活得像个透明人。
我不甘心,拼命学习,想靠成绩证明自己。
我试着放低姿态,努力想要融入这个家。
可无论我考多少个第一,宋仁也只是淡淡地“嗯”一声。
而宋伊念却仅仅是没有挂科,他就大肆庆祝,送她礼物。
他们说:“念念身体不好,能不挂科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要多鼓励她。”
“至于你,学习好是应该的。毕竟你在乡下,除了死读书也没别的出路。”
我也曾试着讨好他们,学着宋伊念的样子撒娇,想要换来一丝偏爱。
他们说:“东施效颦,看着真恶心。”
我问他们,为什么要把我接回来,却又这样对我。
他们说:“念念是妹妹,我们多关心她一点怎么了?”
“而且你现在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宋家给的?对你还不够好吗?”
宋屿更是轻蔑一笑。
“要不是你省状元的名头,能给宋氏集团树立良好的企业形象,你以为你能享受宋家这么优渥的条件?”
原来,对于他们来说,我只不过是一个工具。
为了这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不惜拒绝了一个为国争光的机会。
大二那年,我加入了学校的芯片科研组。
两年后,我终于成功设计出一款跨时代的智能芯片。
之后,就收到一项国家级秘密计划的邀请。
只要我点头,我就能为国家的芯片事业贡献力量。
不过,代价是需要隐姓埋名,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可那时候我还贪恋着那点可怜的亲情,还妄想着有一天,能得到他们的认可。
所以我拒绝了。
我以为,只要我够优秀、够听话、够懂事,他们总能回头看我一眼。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半个月后我出院那天,没人来接我,我自己打车回了宋家。
家里正在为宋伊念开生日派对。
宋伊念打扮经致,像个众星捧月的公主。
看见我走进来,宋伊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担心的样子跑过来。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你的伤好些了吗?我这几天一直担心得睡不着觉……”
她伸手想要拉我,被我侧身避开。
宋伊念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瞬间红了,无措地看向宋屿。
“哥,姐姐是不是在怪我没去看她……”
宋屿走过来,厌恶地盯着我。
“沈知许,你摆这副死人脸给谁看?今天是念念的生日,你存心给她添堵是吧?”
我没理会他的狂吠,径直走向我住了四年的储物间。
我想离开宋家,我要拿回我的笔记本电脑。
那里面存着我这两年所有的芯片设计草图,还有……妈妈和外婆的视频和照片。
推开储物间的门,我愣住了。
原本放着书桌的地方空空如也,我的书本、衣物,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陌生的猫爬架。
“我的东西呢?”
我转身冲回客厅质问。
文兰端着酒杯,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
“哦,你说那些破烂啊?念念昨天说想养只猫,我看储物间大小刚合适,我就让人收拾出来给猫做猫房了。”
“至于你那些东西,我看也没什么用,就让保姆扔了。”
“扔哪了?!”我红着眼冲着文兰吼道。
文兰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手里的酒差点洒出来。
“啊!沈知许你吼什么吼!”
宋仁怒喝一声:“放肆!”
然后,一个耳光重重地甩在我脸上。
“为了几个破烂你要杀人吗?给你妈道歉!”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恶狠狠地盯着他:“她不是我妈!我妈已经死了!”
“而且她凭什么扔我的东西!就算再破也是我的,她凭什么自作主张给我扔了?”
“我的电脑里面有很重要的资料!还有我妈妈和外婆的视频……”
宋伊念小声说道:“姐姐,那个电脑又旧又破,还被烧过,我想着也没用了,就……”
“是你让人扔的?”我看向宋伊念,眼神渗人。
宋伊念缩了缩脖子,躲在宋仁身后:“我……我不是故意的,姐姐要是想要电脑,我让爸爸给你买台新的好的……”
“你赔不起。”我咬着牙,“那是无价之宝。”
那是我哪怕在火场里,也要护着的东西。
可现在,被他们轻描淡写地当成垃圾扔了。
妈妈和外婆的音容笑貌,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宋屿不耐烦地掏出手机:“行了,说到底不还是个没用的破电脑吗?多少钱我赔你十倍!别在这儿发疯,晦气!”
我看着这一家人的嘴脸,忽然觉得好笑。
真的好笑。
我在他们眼里,连一只猫都比不上。
我的心血,我的寄托,在他们看来只是没用的破烂。
我后退两步。
“不用了。”
真的不用了,这些所谓的家人也不用了。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宋仁的怒吼。
“你给我站住!你要去哪?今天不给你妈和妹妹道歉,你就再也别想进这个家门!”
我没回头。
这个家门,我本来就不想进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心里空荡荡的。
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不知走了多久,手机突然一震。
是一条来自加密号码的短信:
【小沈,距离“曙光计划”启动还有最后三天,名额一直为你保留,你想好了吗?我们需要你,国家需要你。】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我的视线渐渐模糊。
在这个世界上,我的亲人视我如草芥。
而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国家却始终为我留着一盏灯。
我不再犹豫:【我加入。】
第二天一早,系主任的电话打了过来,让我去一趟校长办公室。
我没多想,以为是关于毕业论文或者之前科研项目的事。
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没想到宋仁、宋伊念还有宋屿竟然也在。
“知许来了,坐。”校长表情有些尴尬,“那个,今天叫你来,主要是为了那个保送名校硕博连读的名额。”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名额是我靠着这几年的绩点和科研成果实打实挣来的,全系只有一个。
“校长,名额怎么了?”我问。
宋仁没等校长开口,便抢先说道:
“知许,我和校长商量过了,这个名额,你让给念念。”
我气笑了:“凭什么?”
宋仁理所当然地摊开手:“就凭我给学校捐了一栋实验楼。”
“念念学习没你好,很难考上这种名校,这个机会对她来说很重要。”
“你聪明,自己考也能考上,做姐姐的,要懂得谦让。”
我看向系主任,平时对我赞赏有加的老师,此刻低着头不敢看我。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在金钱面前,公平公正成了一个笑话。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直视宋仁。
宋屿轻嗤一声。
“沈知许,做人不要太自私。你别忘了,你妈妈和外婆的坟还在乡下。”
“刚好宋氏最近在离那边不远的地方有个度假村开发的工程,由我负责。”
“你说,如果是工程队的大铲车去平整土地的时候,不小心迷路了会怎么样?”
我猛地攥紧拳头。
“宋屿,你还是人吗?那也是你的妈妈和外婆!”
我愤怒得浑身发抖,眼中怒火中烧。
宋屿却不以为意。
“我可没认她们。”
“而且我是在教你做人的道理,懂得孔融让梨,才好在社会上立足。你乖一点,她们就能睡得安稳点。”
宋伊念在一旁假惺惺地开口:
“姐姐,你就让给我吧,这也是为了我们好,这样我们又能在一起上学了。”
我看着她们丑恶的嘴脸,只觉得十分恶心。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名额给她。”
“但是,你们必须立字据,保证永远不动我妈和外婆的坟。”
宋屿眼中的轻蔑一闪而过。
“可以,字据马上拟。”
签完字,我冷冷地留下一句话:“从今往后,我只是沈知许,与你们宋家再无瓜葛!”
说完我直接走出校长室。
恰好我的手机响了。
“沈同志,接您的车已经到校门口了,欢迎归队。”
我挂断电话,回头望了一眼。
看着他们的人情世故,看着宋伊念刺眼的笑容。
然后,我转身坚定地走向校门口,不再回头。
往后,我也不会回头。
那里停着一辆低调又奢华的黑色轿车,车牌是特殊的红色字头,前后跟着两辆军车。
司机是一名穿着军装的战士,见到我走来,朝我敬了个军礼,然后为我打开车门。
我上车的这一幕,正巧被刚出来的宋家人远远地看到。
宋伊念脸上浮现出震惊之色:
“那是姐姐?她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