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刷到一条流量很低的十分钟采访视频。
被采访人是我的丈夫,前八分钟都是枯燥的科普,直到最后两分钟,他用妻子生活中的日常琐事举例,句句透露出对妻子的爱。
我放下手中勒得我手指一片通红,装满蔬菜和水果的塑料袋,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点击了继续播放。
“我的妻子不论冬夏都很爱穿裙子,可她又怕冷,所以冬天的时候我总喜欢替她买长裙,这样她就能偷偷在裙子里再穿一条裤子,又保暖又漂亮。”
“她不太会做饭,唯一会的就是番茄鸡蛋面,所以厨房基本是我的战场,就算我不在,也会请保姆去照顾她。”
“她柔弱爱哭,工作中受了欺负最爱回家把眼泪抹在我衣领上,让我好几件衬衫都毁了,我还得哄着她。”
主持人羡慕的夸他们感情真好。
连我听了也为他们温馨的日常会心一笑,可他嘴里的妻子没有一点像我,反而更像在说他的嫂子杜时宜。
手机跳出一条弹窗,丈夫发来消息,很简短的一句话。
“工作忙,不回来吃饭了。”
我看着辞职后对手公司锲而不舍发来的入职邀请,同意了。
可为什么我真的把他让给了杜时宜之后,他求我别走?
1、
我打开门,把买回来的东西进冰箱,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苦心经营十年的家。
早晨的碗筷还摆在桌子上,儿子起身时不小心打翻了牛奶杯。
他头也没回背着书包出门,任由牛奶从桌上滴在地下,凝结成干涸难清理的污渍。
老公舒正安的鞋子随意甩在玄关,一只袜子落在凳子上,一只正被我踩在脚下。
阳台的洗衣机发出工作结束的提醒,规律又毫无感情的声音仿佛在催促我去把衣服晾好。
昨晚他们父子又换下了一批衣物,内裤正泡在洗手池里,等着变干净。
这是我和舒正安的婚房,结婚之前我认真盯装修,和装修队据理力争,气哭了好几回才得来的梦想中的温馨小家。
家具虽然已经使用了十年,可除了浅浅的使用痕迹,都被我用心保护得很好。
我们在这间屋子里相拥着畅想未来,迎接了属于我们的新生命,彼此发誓不离不弃,白头偕老。
我收回视线,没有像以往十年一样,弯下腰捡起那只袜子,弯下腰洗干净碗筷和内裤,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晾好,而是打开衣柜,从压箱底里翻出来一件得体的正装穿上。
我回复了一份邮件邀请我下午两点面谈的邮件,出了门,把占据了我十年所有时间的琐事统统关在身后,打车到了面谈的地址。
来人是和我在设计赛上针锋相对无数次的设计师惠君,时间似乎没再她身上留下痕迹,她依旧年轻的眼睛看见我时,小小惊讶了一下。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惠君冷哼一声,我却为熟悉的语气感到心安,她还把我看作势均力敌的对手,而没有怜悯我比不上她。
我看着镜子里的倒影,笑了笑。
果然就算穿回了以前的衣服,也不变不回以前。
我的背不再挺拔,怀儿子时肚子太重,让我不得不弯着背缓解腰酸,却没想到生育后熬夜喂奶,照顾一家人的生活起居,让我的背再也没变直过。
头发干枯,明明出门前我仔细梳理过,但几根白发还是没藏住,固执的从发丝间露出来,刺眼又醒目。
“爱人如养花,舒正安天天给你浇百草枯了?”
惠君有些恨铁不成钢,没想到十年来唯一一个替我打抱不平的,是我以前的死敌。
其实她也是唯一一个劝我别为了婚姻放弃事业的人。
那是很重要的一场服装设计赛,但在参赛前夕。
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一闻见布料的味道,我便吐得翻天覆地。
舒正安心疼的替我喂水。
“嘉嘉,不然你辞职吧,我们结婚,我养你。”
“等孩子平安降世后,孩子全交给我带,你继续回去当大设计师。”
我和舒正安爱了七年,七年之痒似乎并不会发生在我和他身上,他为了能离我近一点,放弃在研究院的工作,到我的城市当高校导师。
他眼里总有对我的爱惜和心疼,我的喜怒哀乐用他的话来说是天大的事。
“我此生的愿望就是嘉嘉天天开心。”
见我不说话盯着他,舒正安叹了一口气。
“既然不愿意就算了,嘉嘉开心最重要。”
他总是不会逼我,也总是在为我委屈自己,所以在他说出这句话后,我只觉得心脏被轻轻拨动,放下了手中的剪刀。
“好。”
提交辞职信和放弃比赛证明的那天,惠君冲到我面前。
“顾嘉,你是蠢货吗?怕输给我就放弃比赛?”
当时我是怎样的?
我愚蠢的亮出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为她的话感到生气,语气讥讽。
“你才一直是我的手下败将,我不是怕输给你,我是要去拥抱我的幸福了。”
惠君气的胸口剧烈起伏。
“就因为这件屁事你放弃自己的前途,那我就祝你生活幸福,而不是一地鸡毛!”
我对着她气冲冲的背影高声开口。
“就算是一地鸡毛我也捡得心甘情愿。”
现在我知道回去扇当时的自己一巴掌,我以为自己和舒正安会不一样,毕竟我们的感情深厚,我会变成幸福的妻子幸福的妈妈。
但孩子出生后,我以为的幸福全部变成了一地鸡毛。
舒正安逐渐对我变得不耐烦,我还记得出月子后和他第一次同房,他掀开我衣服后下意识皱在一起的眉头。
我和他都愣了好久,然后他推开我,为我盖上被子。
“嘉嘉,你太累了,晚上还是好好休息吧。”
他开始心安理得的享受我为他付出的一切,我不是没有提过想再次出去上班,舒正安指着哭泣要奶喝的儿子。
“嘉嘉,你忍心看着小康想妈妈抱时,怎么都找不到你后哭红的脸吗?”
“我有能力养家,嘉嘉,你安心在家照顾小康,别出去吃苦。”
一想到他说的场景,我只觉得心脏揪疼,我不忍心看着儿子找不到妈妈,只好一次次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鸡毛。
但我后悔了,在舒正安说我做的饭菜千篇一律,让他腻得想吐的抱怨声中,在我早晨五六点上千次往返菜市场,只为了让父子俩天天有新鲜饭菜吃的路途中,我发现在自己没有一丝心甘情愿。
直到在早晨看见的采访里,后悔变成了恨,我恨舒正安用爱的名义把我骗进婚姻,折断我的翅膀,让我变成一个颓废无能的妻子后,又怀念起我以前的样子。
他找了个替代品,他死去哥哥的妻子,他的亲嫂子,然后隐晦的宣布他的爱意。
我没有回答惠君刚刚的话,坐下来直入正题。
“这些都不重要,现在我决定回来,你的首席设计师的位置,可要易主了。”
惠君哼笑一声,并没有生气,而是随意指了一副挂画。
“一个小时,用这幅画的主题设计一件礼服,拿出你的最高水平,我们设计室可不要废物。”
我拿起画笔,正要下笔,窗户外传来熟悉的笑声。
昨晚拒绝我陪他一起去公园庆生的儿子,对我说工作忙的舒正安,正和杜时宜一起走进咖啡厅。
2、
他们没有看见我,背对我坐下,拿出了一个蛋糕。
儿子笑得很开心:“时宜阿姨,这是我最高兴的生日,因为有你陪我一起吹蜡烛。”
舒正安坐在杜时宜身边,克制的整理她额角被风吹乱的头发。
“时宜,谢谢你陪小康去家长会,还陪他过生日。”
杜时宜温柔的亲了一口儿子的脸。
“小康高兴就好,正安,以后别和我见外,我是你嫂嫂,自然有照顾你和小康的责任。”
舒正安眼睫落寞的垂下来。
“时宜,哥哥死了这么多年,你也别再把自己困在这个身份里,我更希望你能追求自己的幸福。”
“可我还能找谁呢?没人看得上我。”
眼见杜时宜忧伤地撇眉,舒正安嘴巴张了又张,恨不得立刻说他要她,可理智让他停住话头,他艰难地笑。
“别担心,我会代替哥哥保护你一辈子。”
儿子兴奋地眨着眼睛。
“时宜阿姨,你要是我妈妈就好了,那以后的家长会你都可以替我去,就不会再有人嘲笑我是土老帽的儿子。”
“妈妈每次去学校接我,都会让我被笑好久,我真的很想要时宜阿姨当我妈妈!”
舒正安无奈的拍了拍儿子的头:“别让妈妈听见这话,她会伤心的。”
杜时宜捂住嘴娇笑。
“小康真可爱,怎么老是不喊我伯母要喊我阿姨。”
“这样你和爸爸就有机会啦。”
儿子声音天真无邪,迫不及待地对着蜡烛许愿。
“希望我们三人永永远远在一起!”
欢声笑语飘进我的耳朵,服务员替他们拍下合照,羡慕的祝福他们。
“你们一家三口感情真好。”
我却捂住心脏,感受到它传来尖锐的痛,但又在片刻后消失。
家长会,儿子连提都没向我提过,昨晚我笑着问他生日想怎么过,想去公园还是游乐园,儿子板着小脸冷漠地拒绝。
“妈妈,这些地方都好无聊,我一点也不想去。”
“而且我明天还要上课,等晚上回来再说吧。”
他推着我的腰把我赶出门,迫不及待地关上他小卧室的门,让我那句能帮他请假带他出去玩的话,哽在喉间怎么也没机会说出来。
原来并不是不想出去玩,只是不想和我一起出去而已。
他也在嫌弃我,和舒正安一样,嫌弃无趣衰老的我,着迷一样喜欢光鲜亮丽的杜时宜。
在无数个夜不能寐的夜晚,我怨自己,怨舒正安,偏偏没怨过儿子,他温热的身子窝在我怀里叫妈妈的时候,我咽回所有流出的泪,只觉得值得。
我爱他,爱和我血脉相连的孩子。
但现在我知道了,我的孩子并不爱我,甚至厌恶我的存在,我自嘲的笑了笑,心底再无一丝波澜。
惠君困惑的顺着我的视线望去,下一秒她猛地站起来。
“他敢出轨!顾嘉,你在设计赛上和我对骂的心气去哪里了?”
“我最见不得这种渣男,今天一定要收拾他。”
我赶紧拉住惠君。
“我自己会解决,先办正事。”
重新握住画笔,下笔的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都攀附在画出的线条上,心底隐藏在深处的不甘、苦痛、怨恨也一起倾泻在画纸上,我又重新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不到一个小时我完成了这副作品,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我眼睛亮亮的把它递给惠君。
“够资格和你一起工作吗?”
惠君眼底闪过惊艳,坚定的握住我的手。
“欢迎你,死对头...不,现在该叫伙伴了,准备一下,三天后入职。”
我笑着点头。
电话突然响起来,是舒正安。
我看向那个位置,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舒正安语气有些不耐烦。
“这么晚你怎么不在家,我没带钥匙回不了家。”
3、
我告别惠君,慢慢踱步到家之后,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路上舒正安打了十几个电话都被我挂断。
等我走出电梯的时候,一个包装袋砸在我面前,舒正安面色铁青,冷笑着开口。
“你不在家好做晚饭,出门干什么去了?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个小时。”
我越过地上的一片狼藉,拿出钥匙开门,淡淡回答。
“听见你的电话,我立刻放下事情回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舒正安因为我平淡的话愣了愣,儿子小大人一样皱着眉,进门被拦在路中间的鞋子绊了一下,险些摔跤。
“妈妈,家里好乱,你快收拾一下吧。”
他噔噔噔跑进卧室,又噔噔噔跑出来。
“妈妈,我的校服为什么还没洗好,我明天要穿。”
舒正安也被水池里飘着的内裤恶心了一下,走出厕所。
“我和小康快饿死了,你随便弄点什么菜吃了,赶紧去收拾一下水池,衣服再泡就臭了。”
“你在家什么事都不做,怎么打扫一个房间都打扫不干净。”
我提着打包回来的晚餐,自顾自坐在餐桌边吃起来,困惑的开口。
“你们在外面没有吃饱?”
舒正安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点开手机看见杜时宜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三人的合照。
“今天陪小朋友去参加家长会,还吹了生日蜡烛,很美好的一天,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这样美好。”
最下面是我的点赞,他仿佛发现真相一样松了一口气,略带不满的指责我。
“时宜是我嫂嫂,顾嘉,你能不能别乱吃飞醋。”
“为什么小康不让你去家长会,你也该从自身找找原因,一点都不会打扮自己,每次去都穿的像个保姆一样,一年四季都是黑衣服黑裤子,连一条裙子都不会穿,去了会让小康被笑话。”
“你最疼小康,难道舍得让他被同学笑?”
儿子也点头。
“妈妈,你太土啦,还是时宜阿姨好,香香软软的,今天她去了之后别的同学都羡慕我。”
看着两张相似的脸上对我如出一辙的责怪,我不紧不慢的吃完最后一口饭,擦干净嘴巴才说话。
“那你转点钱给我,我去买几条裙子穿,给小康长脸。”
“你穿裙子做什么?”
舒正安下意识拒绝。
“你在家打扫卫生做饭,穿裙子多不方便,就算是出门也是去菜市场,打扮起来难道给卖猪肉的看?”
“我赚钱养这一家人也不容易,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在我似笑非笑的目光里,舒正安彻底闭嘴,面上全是恼怒。
嫌弃我不打扮的他,拒绝我打扮的也是他,我新奇的盯着舒正安,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双标成这样。
儿子见爸爸生气,赶紧维护他。
“妈妈,你又不赚钱,就别花这么多钱了。”
“哦,也是,那我明天就出门上班吧。”
我认真的点头肯定他的话。
儿子瞪大眼睛。
“妈妈你上班了谁给我洗衣服做饭?”
客厅彻底陷入沉默,我拍着手哈哈笑起来,隐晦的擦去了眼角沁出的一滴泪,毕竟十几年的付出,得来这样一个结果,难免还是会伤心。
“你疯了!”
舒正安冷着脸还想说什么,他的电话响起,杜时宜柔柔的哭泣。
“正安,我家里好像进了老鼠,好害怕,你快来帮我。”
“好,我马上来。”
舒正安立刻就要走,他应该也明白,这次我和他的争吵没这么简单,可他不在乎,毕竟只要他随便道一下歉,我总是会原谅他。
在他心里,我舍不下这段婚姻,也舍不下儿子,所以我和他之间的所有争吵,都比不上安慰被老鼠吓到的杜时宜重要。
更何况我离职之后,除了这个家,一无所有。
“你在家好好冷静一下,我先忙去了。”
儿子也立刻跟上,撇我一眼。
“爸爸,我也要去保护时宜阿姨,不想和疯女人呆在一起。”
舒正安看着我,仿佛在沉默逼我服软,我也看着他,神情淡漠,没有一丝一毫他想象中的歇斯底里。
终于他先败下阵来,抱起儿子出门。
“我们在时宜那里多住几天。”
门被打开又合上,曾经我拼命挽留的热闹也彻底远去,我却松了一口气,拨通了中介的电话。
“喂,我要卖房。”
舒正安一直在等顾嘉服软,他不是没见过她闹脾气,以往只要他让她冷静一下,不到三天,她就会做好一桌他早就吃腻的饭菜,低声下气的道歉。
毕竟顾嘉当了这么多年家庭主妇,早就和社会脱节,虽然她现在变得木讷,可胜在听话。
果然第三天,一封邮件送到他手上,他信心满满打开,想看顾嘉这次是用什么新手段道歉,打开却是离婚协议,更可怕的是按照协议内容,他除了得到儿子外几乎算净身出户。
儿子在一旁嚷着:“妈妈是不是叫我们回去了,我想她做的饭了。”
舒正安心里涌上强烈的不安,带着儿子赶回家,却发现钥匙打不开门。
有人从里面把门拉开,陌生的面孔戒备的看着他。
“你敲我家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