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填第七批急性白血病人靶向治疗申请单时。
从前追求过我丈夫的周青青站在我身边,嗤笑一声。
“原来我还嫉妒你能和池教授结婚,结果现在…也就那样。”
“你白血病得查出来三年了吧,六次靶向治疗名单都没你的名字,第七次再被驳回,你可就只有等死了。”
签名的手一顿,我僵硬的笑了笑。
“这是医院根据病人危急情况安排的,就算他是医院教授,也不能胡乱破例。”
周青青狐疑的看着我。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第一次靶向治疗你的危急程度就排在第一。”
“是池教授为了避嫌,亲自找院长去掉的。”
我只觉得脑子一片嗡鸣,抖着声音问池言豫是不是真的,他看诊的头都没抬,言语里全是无所谓。
“你的名字确实是我找院长划掉的,柔嘉,我是急性白血病专家,知道你的病还能等。”
“我见过太多得病后痛不欲生的病人,她们的情况更加紧急。”
“而且如果第一批就让你接受治疗,会让大家觉得是我给你特权,柔嘉,我们不能让病人感到不公平。”
我心头刺痛,却无法反驳。
直到第七次批申请名单公布,上面还是没有我申请的名字。
可老公不知道,这次治疗申请人并不是我,而是命悬一线的婆婆。
1、
仰头找了太久的名字,我低下头那刻,鼻尖一热,我下意识摸了摸,触及到一手血红。
大脑也一阵眩晕,我踉跄几步,后背撞上墙才稳住。
婆婆的消息一直在响,言语间都透露着急切。
“柔嘉,名单公布了吗?我什么时候去医院接受治疗?”
“治疗的时候就不请护工了,你对急性白血病人的护理熟悉,你一个人照顾我就行了。”
“这件事记得保密,言豫到了职位晋升关键时间,别让他因为我分心。”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半响,也不知道怎么给婆婆解释,这次池言豫又亲自划掉了我申请的名额。
鼻尖的鲜血滴滴答答砸在地上,汇集成一滩骇人的血红,一只手臂扶住摇摇欲坠的我,我抬头,看见一张面带担忧的脸。
“你还好吧?你的身体好烫,我带你去看医生。”
我想说不用,我已经习惯这些高烧和出血了,但是她不由分说带我去了就诊室,还把自己挂的号给我用,我看见她的名字,郑星。
“这是我抢了很久的专家号,小姐姐我看你在治疗名单面前站了好久,肯定和我一样是白血病患者,我们病友就该互帮互助,而且你看起来比我严重好多。”
郑星絮絮叨叨的把我推进诊室门,我心里涌上一阵暖流,正要笑着向她道谢,可诊室里熟悉的脸让我的笑僵在嘴角。
池言豫看了一眼挂号信息,面色一沉,不由分说叫我出去。“徐柔嘉,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准用我的名义插队,这样对别的病人不公平。”
“我现在正处于晋升关键期,如果被举报就完了,你能不能懂事一点,尊重规则。”
从我确诊白血病开始就扎在心尖的那根小刺再次被拨动,密密麻麻的疼泛上喉口,苦得我喉间发紧,我下意识解释。
“我没插队…。”
“你老是这样,一和你讲规则就哭,徐柔嘉,你不是小孩子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多耽搁我一分钟,病人就会多受一分钟折磨,我真的很忙,没时间哄你。”
他手一抬,就进行下一位叫号,只留给我一句。
“赶紧出去。”
“池医生,这个号是我给姐姐的,你凭什么连检查都不给她做,就赶她走?”
“就算你们认识也没有赶病人走的道理吧。”
郑星面带不满的站在我身边,替我说话。
池言豫手一顿,镜片后的眼睛反射出冷光,他突然按铃叫来保安。
“有人抢走病人挂号名额,妨碍正常就诊次序,赶紧来把她赶出去。”
我大脑空白一瞬,难言的怒火冲散理智,我抬高了声音反驳。
“是因为我病情太严重,她才把就诊名额让给我的,池言豫,我也是病人,有资格在你这里看病,反而是你因为我的身份口口声声要和我避嫌,剥夺了我的就诊资格。”
“不遵守规则的人是你,池教授!”
“说完了吗?”
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滴落的鼻血一刻也没停,浸透了我捂在鼻间的手帕,看起来触目惊心,因为高烧而绵软的身体也摇摇欲坠,还是郑星扶住我的胳膊我才没瘫倒在地。
可池言豫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淡漠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衬得歇斯底里大吼的我像个疯子。
“说完了就出去,我的时间很重要,已经被你浪费了一分47秒。”
2、
无力感刹那间席卷我的全身,我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郑星还想帮我说话,我拉住她的手,摇摇头。
“谢谢你帮我,他的号很难抢,你别浪费了。”
手机再次振动,我知道这是婆婆发来的消息,因为长时间没收到我的回复,语气十分不好。
“柔嘉,为什么不回我消息,难道是不想照顾我故意玩失踪?”
“知不知道我的病情很严重,一秒都耽搁不了,如果因为你拖延时间让我出事,你以为言豫会让你好过?”
婆婆因为年龄较大,根本扛不住急性白血病一系列并发症,早就卧病在床,现在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和死神博弈。
可她偏偏不肯让池言豫知道,怕对他的前途有影响,瞒着池言豫让我替她报名治疗。
我从婆婆焦躁的语气里看出了几丝对死亡的恐惧,心底升起几丝感同身受的悲凉,只好扭头对池言豫开口。
“为什么这次治疗名单,还是没有我申请的名字?”
“啪!”
池言豫捏断了手中的铅笔,压抑着怒火看着我。
“你的病情根本达不到申请标准!徐柔嘉,治疗人员筛选公平公正,你还要我告诉你几次?”
“是不是非要我给你走后门,让你享受池教授妻子的待遇,才能满足你心里诡异的虚荣感。”
“如果我这样做了,那些被你挤走名额的人该怎么办?他们可能因为你的滥用职权,绝望的在家里等死。”
“明明你以前看见小狗受伤都会心疼得掉眼泪,为什么现在你会变得自私又冷血?还是你暴露出了真面目?”
“徐柔嘉,我真的对你很失望。”
他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失望和愤怒,自私和虚伪像两座大山,压塌了我的脊背。
我仿佛真的变成了他口中害死病人的凶手,可就连刚刚的女生都能看出我病情的严重,为什么足足三年的时间,在池言豫这里,始终排在别人身后。
“达不到申请标准?”
我冷笑一声,只觉得以往所有被压抑的委屈和愤怒喷涌而出,我啪的一掌拍在桌子上。
死死盯住池言豫的眼睛。
“如果我三次急性脑出血,在ICU里躺到全身皮肤溃烂,不算严重。
我因为眼球高压,反复失明,脾脏每天都在劈裂边缘,这些不算严重。”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严重?”
“我才是医生。”
池言豫直视我的眼睛,笃定开口。
“你的病情我说了才算,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就谎报加深你的病情,你说的这些症状,每个病人都会经历,徐柔嘉,不止有你在痛苦,也不只有你特殊。”
心脏猛的一窒,我大张着嘴剧烈呼吸,才感觉自己还活着,我听过很多次这样的话。
因为我特殊,我来医院拿消炎药总是排在最后一位,效果好的进口药优先给别的病人,所以我就算加倍吃药,每晚也痛得睡不着。
脑出血时,我特殊的身份也不能立马进行手术,要等别的手臂划破一条口子的病人先看病,我痛的满地打滚,池言豫替别人止血的手依旧稳定。
可每次听见我依旧心痛到难以呼吸,我尊重他的职业,也尊重他的规则,甚至有时候主动要求池言豫要以最危急的病人为先。
可换来的却是他主动打破规则,六次划去我在治疗名单上的名字,也划去我活命的机会。
我不想再等一个虚无缥缈的结果,我早已决定出国成为志愿者,让更多人能研究我的病例。
但这次申请人并不是我。
我哑声开口。
“但我这次是替妈申请的,你划去的是妈的名字。”
3、
池言豫冷静的表情愣了愣,旋即笃定开口。
“徐柔嘉,你疯了?为了得到一个名额竟然诅咒我妈也得病?”
“我早上才给妈打过电话,她说她很健康。”
但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一个女人闯进诊疗室,哭着开口。
“言豫,我又发烧了,好难受呜呜。”
我认识这个女人,她曾经以院长女儿的身份,出席医院的年会。
下一个就诊病人的名字也不叫姜春意。
但刚刚还公平公正的池言豫,连郑星的检查报告都没看完,立刻开始替姜春意降温。
姜春意窝在他怀里感动得说着谢谢。
“谢谢你,言豫,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得了这种病,如果不是你不分时间,整晚整晚守在我身边照顾我,我真的会很害怕。”
我呆了呆,原来这段时间他没回家不是加班,而是在照顾姜春意
池言豫一边替她降温,一边温柔安抚姜春意,嘴角柔和的弧度和专注的眼神都是我从未感受过的。
“你发现得早,病症也是轻度,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有事,意意你别太担心。”
“这次靶向治疗我早就为你预留了名额,排在第一位。”
姜春意感动的扑进池言豫怀里,一口一个言豫呜呜咽咽的撒娇,两人就像一对亲密无间的夫妻,衬得一旁的我像个笑话。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我死死咬住唇看着这一幕,口腔里充满令人干呕的血腥气。
原来并不是不能为我破例,而是我不值得他为我破例。
眼见池言豫丢下外面排队的病人,就要亲自把姜春意送去VIP单间。
我想拦住他问个明白,恰好保安赶到。
却在看见我时面面相觑,不确定开口。
“池医生,这…徐小姐是你老婆找你看病而已,应该不算妨碍就诊吧。”
“她因为我老婆的身份为所欲为,如果我放过她,那谁对我的病人负责?”
池言豫冷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自己离开还是他们把你赶出去。”
还不等我说话,我就被大力推开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抱着姜春意冲出诊疗室。
我浑身一软,终于瘫倒在地,他钳住我胳膊的地方立刻变得青紫,其实我身上早已因为并发症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可还不等我喘一口气,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我的思绪。
我迟缓的接通,是邻居焦急的声音。
“柔嘉啊,你婆婆出事啦,她起床时不小心摔了一跤,额头磕破了血一直流哇,我叫了救护车送去医院,你好好照顾一下伐。”
我脑子空白了一瞬,果然听见医院大门刺耳的救护车警报的,还没赶过去,就听见婆婆满头是血,扯住护士的胳膊,压低声音怒吼。
“我不来医院,赶紧把我送回去。”
“我马上就能进行靶向治疗,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一会就好了,而且我儿媳可会照顾我了。”
可我知道她额头的伤口根本好不了,严重的贫血功能异常会让她失血过多而亡。
婆婆苍白着脸挣扎着想往外走,视线突然落在我身上,她眼睛一亮,赶紧冲过来抓住我的手。
“柔嘉,赶紧带我回去,我在家等着靶向药就好了,我要是进了医院,会让言豫担心的。”
但她根本没机会说完这些话,婆婆声音越来越小,裸露在外的四肢皮肤开始出现点状出血,一颗颗刺眼的红点在皮肉下蔓延,连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斑。
婆婆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异常,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压过了对儿子的爱。
她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尖声开口。
“柔嘉,我现在就要进行靶向治疗,反正名单已经出来了,我肯定在治疗名单上。”
“这样也不算让言豫破例,你快带我去找言豫,我不想死,我想活…。”
我接住她软软滑倒在地的身体,婆婆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现在就连意识都开始模糊。
看着这个我喊了七年妈的人,脑子里响起郑星说病人要互相帮助的话,我咬牙把婆婆抱上轮椅,冲去找池言豫。
妄图帮婆婆争取一线生机。
可我根本没机会靠近池言豫进去的VIP单间,保安一脸歉意的把我拦了下来。
“徐小姐,池教授说过,你不能再破坏规则了,不管你多严重都不能进去?”
我咬紧了牙,指着气息微弱的婆婆开口。
“看清楚,这是池言豫亲妈,他连自己亲妈都不愿意救吗?”
保安面色却变得难看,看向我的视线里带着不容忽视的鄙夷。
“池教授说你撒谎成性果然没说错,为了能插队看病搞特殊,就连婆婆生病的谎话都能编排出来。”
“徐小姐,你再不离开我就只能亲自请你离开了。”
我握住轮椅的手紧得发疼,感受到婆婆开始变凉的体温,我突然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池言豫!出事的不是我,是你亲妈,你连你亲妈都不愿意救吗?”
“池言豫,你不出来一定会后悔的!你妈真的快不行了,只有你能救她!”
除了保安轻蔑的冷笑,没有一个人回应我。
可我透过玻璃,分明看见池言豫朝门外望了一眼,然后笑盈盈的扶稳扑进他怀里的姜春意,让她在他怀里睡午觉。
我不知道喊了多久,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从喉间涌出,我呼吸一窒,弯腰呕了出来。
婆婆像一条被抓上案的鱼,突然挣扎着死死钳住我的胳膊。
“柔嘉….我..不想死。”
话音还没落地,婆婆的手垂在地上,再也没了生息。
我抓住婆婆的手,瘫软在地,不知道过了多久,VIP单间门终于被推开。
池言豫皱着眉不耐烦的开口。
“徐柔嘉,你想找我看病可以,按照流程去挂号排队,别以为哭两声我就会为你破例…。”
但下一秒,他看清我怀里的人时,突然踉跄两步跌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