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个瞎子,十年前被爸妈从孤儿院领回家。
他们待我极好,说要帮我匹配眼角膜重见光明,还叮嘱小我一岁的妹妹照顾我。
妹妹总爱将手按在我胸口,笑着说:
“姐姐的心跳好好听,像小鼓一样。”
我以为这就是家的温暖,自己是最幸福的女儿。
直到这天,我用盲文刷到匿名帖:
“养女是我给亲女儿准备的心源,如今亲女儿身体条件达到了移植最佳状态,怎么才能骗养女上手术台?”
评论区一片谩骂之声:
“这样算计一个孩子,你们还有做人的底线吗?”
但也有人出了恶毒的主意:
“骗她有了眼角膜来源,上了手术台注射完麻醉药,她就会成为一只任你‘宰割’的羔羊。”
就在我准备为养女鸣不平的时候,却听到爸爸说:
“晨晨,爸爸给你找到了眼角膜,明天就可以动手术。”
不会这么巧吧?
那一刻我只觉得五雷轰顶,一阵钻心的疼。
痛定思痛,我决定献出心脏,报答他们的十年养育之恩。
这个便携盲文阅读器是爸爸送我的十五岁生日礼物。
“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我一时间有点恍惚。
我来到爸爸妈妈身边已经有十年了,他们在孤儿院一眼看中了我,将我带回来在医院进行了全面的体检。
这些年,他们对我无微不至,待我像亲女儿一样。
妹妹有的礼物,我也有,甚至比她的更好。
若是跟妹妹有了矛盾,妈妈总是会让妹妹跟我道歉。
我从不说喜欢吃什么,但是他们总能做出我最喜欢的美味佳肴。
这可是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两个人啊!
爸爸说明天要动手术时,我弱弱地问:
“这么快就要动手术?我终于可以看到爸爸妈妈的样子了吗?”
我的手指无数次在爸爸妈妈脸上抚过,我每年生日都会许下心愿,看一眼爸妈的样子,哪怕第二天再失明。
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爸爸摸了摸我的头,安慰道:
“这一天,我们等了很长时间。”
一如既往的温柔、暖心,可是我却觉得凉得颤抖。
我压住内心翻涌的情绪,不可置信地追问:
“那个给我捐眼角膜的人是谁呀?”
爸爸脱口而出:
“是一个跟你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她患有严重的心脏病……”
一股寒意直蹿头顶,这下能非常确定了。
那个帖子就是爸爸发的,因为妹妹的身体也不好。
曾经说爱我,原来都是伪装的。
我的心空落落地,却平静地跟爸爸说:
“那个女孩子,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的感谢她。”
爸爸柔声道:
“等你眼睛好了,爸爸一定带你去她的坟前献花。”
他一如既往的轻声细语,可是我还是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愧疚。
我的指甲掐进肉里,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原来那些“养身体”的补汤,那些“怕我受委屈”的叮嘱,还有妹妹总按在我胸口的手……
不过都是在确保我这颗心脏能够一直健康。
我不动声色地跟爸爸说:
“我能再喝一碗你做的莲子百合猪心汤吗?”
这是他最拿手的汤,也是最滋养心脏的汤。
爸爸放在我头发上的手微微颤抖,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当、当然可以。”
02
晚餐很丰盛。
爸爸似乎心情不错,特意下厨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
他们挨个给我夹菜,将我的碗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像故意讨好似的。
这是我在人世间最后的晚餐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泛起一股酸涩,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妈妈看出了我的异样,拍了拍我的脑袋。
“傻孩子,是不是想到明天手术后就能看到爸爸妈妈就激动呀?”
我听到了爸爸的轻声叹息。
“不要害怕,明天是爸爸亲自给你动手术,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进了手术室,睡一觉就好了。”
眼一闭,再也没有任何痛苦了,可不就是好了嘛。
听着他们虚伪的安慰,我突然很想不管不顾地大闹一场。
可转念一想,再继续贪恋这人世间的好,未免有点得寸进尺了。
在爸妈身边的这十年,像是偷来的时光。
回想在福利院的那些日子,我因为眼睛看不见,没少被其他小朋友欺负。
他们喊着“小瞎子”“大傻子”,将我唯一珍爱的玩具熊开膛破肚。
棉絮洒在我的头上,他们激动地大声嚷嚷:“下雪了!”
我是院长妈妈捡回来的,她对我很好,总是想方设法保护我。
可她的保护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们把对我的欺负从明面上转到了背地里,我依然伤痕累累,可是又说不上来始作俑者。
所以,当爸爸妈妈提出愿意领养我,又是口碑很好的家庭,院长妈妈欣慰地将我送走了。
从此我的生活没了霸凌,全都是疼爱。
我有自己专属的房间,爸爸妈妈每天给我准备很多好吃的,还买了数不胜数的营养品。
我本就不属于这里。
如果继续待在福利院,我可能都活不到今天。
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这一刻爸爸妈妈的虚伪,就当是人生最后的小插曲吧。
见我不说话,爸爸将我抱在怀里:
“晨晨,你是个大姑娘了,要懂事,知道吗?”
他听不见我心里的呐喊:[爸爸妈妈,我、我害怕,明天能不能不做手术了?]
可是下一秒,只听到“扑通”一声,有人摔倒在地板上。
“琳琳,你怎么了?”
爸爸立马冲上去,压根没注意到我从他身上跌落,额头撞到了餐桌上。
120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开来,大家七手八脚地将妹妹抬了出去,家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妹妹突然晕倒了。
我从来不知道她有心脏病,也从没有人跟我提过。
摸索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想到刚才的那一幕,我突然清醒地意识到,妹妹如果拥有了我的心脏,她就能拥有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或许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毕竟,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养女。
03
凌晨爸妈回来了,俩人默默地站在我卧室的门口,唉声叹气。
我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地假装睡着,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对话。
“墨柒,其实晨晨真的很可怜,我们真的要……”
“我都懂……但是,我们的琳琳会死呀!我当然希望她们两个都健健康康的,但是如果只能保你一个,你是愿意要一个健康的亲生女儿,还是一个领养的瞎子?”
瞎子!
妈妈知道,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词就是“瞎子”。
甚至到现在我都不愿意学习它的写法,可她却不管不顾地说出口,就像在我胸口上插刀。
我的心在滴血。
我多么希望我能原地死去,再也不要成为谁的负担。
客厅里传来细细碎碎的声响,爸妈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上了手术台,我心里还在念叨着“瞎子”这两个字。
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
如果自己的心脏能够救妹妹一命,那就让他们拿去吧。
当麻药注射进我的身体时,我听到爸爸在我耳边说了两个字——谢谢。
十年养育之恩加上一句“谢谢”,我用一颗心脏还清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我突然惊醒,翻身从病床上站了起来。
身体很轻很轻,身上插的管子全都不见了,我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赫然发现,我竟然能看到了东西,是用眼睛看。
我不禁泪流满面,原来是我误会了爸妈,他们真的只是想给我做眼角膜移植。
我迫不及待地找寻爸爸的身影,可是却猛地发现,另一个自己竟然躺在病床上。
我顿时感觉如五雷轰顶,颤抖想碰触那个自己,却又猛地收回了手。
就在这时,床头的机器发出一阵尖锐的叫声,屏幕上一条直线平稳地滑动着。
“她死了。”
与此同时,我看到我那颗跳动的红心,被移到了妹妹的胸腔里。
不多会儿,她旁边的那台机器屏幕上,直线变成了有节奏的律动。
“成功了!”
所有人都笑了,为手术成功而欢呼,也为自己能见证奇迹而高兴。
可是,为什么爸爸看向我的目光泛着光呢?
明明他最疼爱的女儿得救了,是他亲手救了她的命。
而我,只不过是个移动心源,工具人而已,又有什么值得他难过的?
这一刻,想到自己能够为家做出贡献,我的心逐渐平静了下来。
我轻轻走到妹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将手放在她的胸口上。
可是,手从她的身体穿了过去,我没感觉到心跳。
这颗心将永远不再属于我了。
我不禁有些难过。
可是,没有心的人为什么会难过呢?
04
我死了,可又没完全死。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于是又飘回了爸爸妈妈的家。
我是个孤儿,无家可归,我只能在这里栖息。
我整天在房间里游荡,仿佛我们还是幸福的一家四口,除了他们对我闭口不提。
三个月后妹妹康复了,爸妈在楼下宴会厅,给她举办了盛大的十八岁成人典礼,请来了许多亲朋好友。
康复后的妹妹红光满面,心脏刚劲有力,她穿着漂亮的红色礼服裙庆祝“新生”。
爸爸看着神采奕奕的妹妹,顿时红了眼眶,他想起了我。
“如果晨晨还在的话,我们一家整整齐齐的该多好呀。”
他偷偷地从抽屉里拿出了我的照片,深深地看了一眼。
这一切被妈妈尽收眼底,她一把抢过照片撕成碎片。
“早就警告过你,这个家里不允许再出现跟她有关的东西,你装什么慈父?”
我死之后,这个家关于我的一切,都在妈妈的高压政策之下,倾注于大火。
就像我的尸体一样,化成了灰烬。
可是爸爸到底于心不忍,偷偷留下一个小小的念想。
妹妹委屈地哭了:
“早知道你这么在意她,当初就该让我去死呀,这样你最爱的女儿就可以永远在你身边了。”
这些年,爸爸对我的偏爱有目共睹,甚至引来了妹妹的不满。
他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
“咱们跟个死人较劲什么呀?”
宴会厅里,高朋满座,爸爸妈妈和妹妹在主持人的邀请下缓步走上了舞台中央。
大家在拍手鼓掌的时候,目光忍不住四处探寻,却不见我的身影。
很快就有人窃窃私语:
“晨晨怎么没出现呢?”
“之前晨晨十八岁生日也没有这么隆重。”
“那还不是因为她看不见嘛,这些年晨晨可是他们全家的宝贝。”
众说纷纷,这时我才知道我的死亡原来是“秘而未宣”。
心头一沉,我叹了一口气,死都死了,又干嘛盼望风光大葬?
主持人激情陈词被门口的骚动打乱,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是院长妈妈。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宴会厅里寻找,却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晨晨被你们藏哪儿了?”
爸爸走上前视图抓住她的手,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句话。
妈妈显然对这个意外的小插曲有些不满:
“今天是琳琳的十八岁生日,院长妈妈请上座等候典礼结束再说,行吗?”
可是,院长妈妈眼圈一红,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们明明是晨晨的亲爸妈,这个场合怎么不让女儿参加?就因为她是个瞎子?”
亲爸妈?
我心头一凛。
围观的人也被震惊了,谁人不知道我江晨晨是领养的?
爸爸脸色很难看:
“你说什么?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妈妈眼底快速飞过一阵恐慌,很快被愤怒所掩盖:
“你瞎说什么呢!”
我下意识地走近院长妈妈,以为自己刚才听错了。
不多会儿,她又说:
“最近医院做了所有孩子的DNA对比检测,发现你们是晨晨生物学上的父母,这些情况为什么不早点反馈?”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是我的亲爸妈?
那为什么亲手挖走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