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诞

2026-01-12 12:53:134414

第一章

奶奶是百年捏泥人的传承人。

可她只会捏男婴。

而且捏得歪歪扭扭的,很丑,

但是却有很多人来排队买。

每次捏泥人前,奶奶都会把那些女人带去窑洞里。

没多久,洞里就会传来撕心裂肺的女人叫声。

结束之后,她们还会感恩戴德的跪谢奶奶。

我很不解。

直到我亲眼看到一个小泥人从女人腿间爬出来

1.

奶奶又在捏泥人了。

她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间正搓着一个泥团,已经能看出男婴雏形。

泥人脑袋歪向一侧,凸出眼眶的眼球又大又圆,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着。

“小满,去把西屋的陶土搬来。“

“好的,奶奶。“

西屋里堆满装着红土的白布袋,潮湿的土腥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最角落的布袋下露出一角黄纸,我好奇地扒开袋子——是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奶奶抱着个婴儿站在窑洞前,婴儿的脸部被烧出一个黑洞。

“小满!“

奶奶的叫声吓得我差点把照片扔出去。

我慌忙把照片塞回原处,扛起一袋陶土跑回去。

奶奶接过陶土时盯着我的眼睛:

“你碰其他的东西了没?“

“没、没有啊。“我手心渗出冷汗。

奶奶浑浊的眼珠像能洞穿谎言,但她只是哼了一声,继续揉捏那个畸形泥人。

傍晚时分,求泥人的女人来了。

她戴着宽檐帽,腹部微微隆起,却说自己十年不孕。

奶奶照例带她去了窑洞,锁门前一如既往的警告我:

“晚上别出来,听见什么动静都别管。“

我躺在床上发呆,洞里传来了第一声尖叫。

那声音像是有人用铁钩子从喉咙里掏出来的,扎得我耳膜生疼。

我数到第十七声时,叫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腻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沼泽里往外爬。

“这胎大,遭点罪也正常。“

奶奶冷漠的说。

那个女人正跪在泥地上磕头,额头上沾着暗红色的泥。

窗户被风吹开,月光下。

我看见奶奶的影子映在院墙上——她双手高举着什么扭动的小东西。

鬼使神差地,我溜下床摸向窑洞。

木门竟虚掩着,里面透出暗红的光。

透过门缝,我看到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女人仰躺在石台上,双腿大张,身下全是血。

奶奶手里捧着的泥人正在蠕动,陶土表面裂开细纹,露出粉红的肉。

随着又一声惨叫,泥人完全挣脱陶土,“哇“地哭出声来——是个活婴。

我撞倒门边的陶罐。

奶奶猛地转头,那张皱纹交错的脸在血色烛光中狰狞如鬼:

“程小满!“

我转身就跑,却被门槛绊倒。

奶奶枯爪般的手抓住我的脚踝,她力气大得不像老人。

我被拖进窑洞,那个刚“出生“的婴儿在石台上哇哇大哭,浑身沾满陶土粉末和血迹。

“本来想等你十八岁再告诉你的。“

奶奶掐着我的下巴逼我看那婴儿。

“这就是我们程家女人的命。“

她掀开我的衣领,指尖划过我锁骨处的红色胎记——形状像个歪扭的泥人。

我突然想起照片里被烧掉的婴儿面孔,胃里翻涌起酸水。

“我也是这么来的?“

奶奶的沉默震耳欲聋。

石台上的婴儿开始啃咬自己的手指,咬出血也不停。

女人虚弱地爬过来抱住婴儿,满脸是泪地对我们磕头:

“谢谢活菩萨...谢谢...“

她的眼泪砸在泥娃娃脸上,那东西的眼珠子突然转了转。

我猛地后退半步,撞翻了装红泥的陶罐。

奶奶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来。

等那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她枯枝似的手指掐住我的耳朵:

“说了多少次,不准看!“

“可是奶奶,“

“为什么她们要买这么丑的泥娃娃?王婶家卖的胖娃娃多好看啊。“

我揉着发烫的耳朵。

奶奶正在揉一团猩红色的泥,闻言手指顿了顿。

窑洞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那些皱纹突然变得很深很深,像是有人用刀在朽木上刻出来的。

“因为她们要的不是泥娃娃。“

奶奶把红泥摔在转盘上,泥点溅到我脸上,腥得像是铁锈:

“是儿子!“

……

今天来的女人特别年轻,瘦得像根芦苇杆。

她丈夫在院门外等着,脖子伸得老长。

我递茶时看见她手腕上有淤青,像是指印。

“五年了……“

她喝茶的手在抖。

“再怀不上他要休妻……“

奶奶没接话,只是盯着她肚子看,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进窑洞前,那女人突然抓住我的手:

“小妹,疼吗?“

我还没回答,奶奶就拽着她进了洞。

这次的叫声格外久,我在洞口数到四十三下时,听见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紧接着是“啪“的脆响,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摔在了泥地上。

好奇心像只小猫挠着我的胃。

仍不住又偷看。

我轻轻掀开黑布帘的一条缝——

火光中,女人岔开腿躺在一块凸起的泥台上,裙子掀到胸口。

奶奶蹲在她两腿间,手里捧着团红泥。

可怕的是那团泥在动,真的在动,像只被剥了皮的兔子一样抽搐。

奶奶飞快地捏着,泥团渐渐有了头脸和四肢,而女人的下身还在流血,暗红色的血混着某种透明黏液滴在泥台上,被奶奶随手抹到泥人身上。

“成了。“

奶奶长舒一口气,把完成的泥人放在女人肚皮上。

那丑东西突然睁开眼,“哇“地哭出声来。

我捂着嘴倒退两步,后脑勺撞在窑洞壁上。

那晚之后,我发了三天高烧。

梦见无数泥娃娃从床底下爬出来,它们用歪斜的嘴咬住我的被子,喊着“姐姐“。

醒来时,奶奶坐在床边熬药,药罐里浮着几片像人指甲的东西。

“喝了。“

她把我扶起来,“我们家血脉到你这代只剩你了,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药苦得我舌根发麻。

奶奶从床底拖出个铁盒,里面是本焦边的古书。

“一百四十年前,程家祖奶奶在古井边捡到块会哭的泥巴。

奶奶干枯的手指摩挲着书页:

“把泥巴变成婴儿,就是我们的先祖要掌握的技术。“

我盯着自己手臂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淡红纹路——像干涸的陶土裂纹。

奶奶说这是“泥痕“,每个程家女人都有,使用秘术时会更明显。

“求子的女人得在月圆夜喝下混着陶土的符水,我们在窑洞里用自身精血为引,把泥胎渡进她们子宫。“

奶奶咳嗽着,痰里带着血丝。

“三个月后,泥婴会吸干母体养分提前破腹。“

我想起那些来求泥人的憔悴女人,胃部抽搐:

“这是邪术!“

“放屁!“

奶奶一巴掌扇得我耳膜嗡嗡响。

“没有我们,那些绝户的女人早被夫家打死了!“

她猛地掀开衣服,干瘪的腹部布满蛛网般的紫红纹路。

“做一次折寿三年,你当我是为了钱?“

3.

我喉头涌起酸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那些泥娃娃...“

“会慢慢长成真孩子。“

奶奶露出残缺的黄牙:

“只不过会带着泥性,脑子笨些,身子弱些。但总比没有强,是吧?“

我突然想起村里那些痴痴傻傻的男孩,他们多半走路内八字,眼睛间距很宽——就像奶奶捏的泥人。

“你娘也会这手艺。“奶奶突然说。

我愣住了,娘在我五岁时就死了,我只记得她总在咳嗽,手指永远沾着红泥。

奶奶的眼神飘向窗外:

“用一次术折寿三年。”

“你娘心软,来者不拒......“

三天后。

奶奶正在给一个新来的女人“接生“。

突然喷出口黑血,溅了那泥娃娃满脸。

那女人吓得不轻,心下一狠,便不管不顾的抱着那还未完成的泥娃娃往外头跑。

大门被她撞开,骤然间外面狂风呼啸。

原本不怎么结实的门被吹得前后乱动,像极了画本上张牙舞爪的魔鬼。

半晌,奶奶才缓过神来,擦了擦嘴角的鲜血,阴郁的盯着窑洞的暗处说到:

“完了,这死蹄子不经吓,破坏了仪式...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该怎么办...”

我心里咯噔一下,也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出了这种状况,恐惧笼罩着我的内心。

打从出生起我就和奶奶相依为命。

若是今天这诡异的事情还有什么后续的内容,想必奶奶也不会好过。

这样想着,奶奶忽然叫住我。

“小满,你过来”

奶奶虚弱又颤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一双眼睛可怕得吓人,正直勾勾的盯着我

“你听着,接下来我交代的事情你要牢牢记住,一个字都不许忘记。”

奶奶语气坚决,我虽然心中有许多疑惑,却还是点头应了下来。“今天夜里应该还会太平一段时间,

你今天晚上就抓紧时间休息,等天微微一亮,我便去叫你,我需要做一个仪式,你在旁边给我把风,有什么不对劲的,你就立刻点燃这个蜡烛往黑影处砸。如果我有什么不测......”

奶奶闭了闭眼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小满,你就拿着奶奶的钥匙去地窖,在泥缸边把一本册子拿出来,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说完,奶奶打发我快去睡觉,她自己则是在窑洞的周围撒满了香灰。

睡梦中我不断的被一堆沾满血色的泥土吞噬着

这些泥土好似有生命,隐隐约约间我竟然听见在呼唤我:

“小满....小满....”

我猛的睁开眼睛,原来是奶奶。

借着一点微弱的光,我看见奶奶的皮肤越发干燥,肤色也越来越暗沉。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叫我跟上,我知道今天有一场恶战了。

来到窑洞边,我便觉得环境可怕得吓人,

周围全是泥土混杂着血腥的味道,窑洞旁的树木不再像从前,

此时此刻像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的盯着我们所在的地方。

来到洞口我便远远的看见奶奶已经在床榻上摆好了要用的东西,没等我发出疑问,奶奶便坐了上去

我觉得不大对劲,从刚刚进来到现在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盯着我,我的后背越发觉得冰凉

奶奶却叫我快点过去,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奶奶的手突然僵住,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

我顺着看去,魂儿差点吓飞——梁上蹲着个泥娃娃

正是昨天那个没做完的,它半边脸还是泥坯

另半边却长出了血肉,正冲我们咧嘴笑。

那笑容歪扭得诡异,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半截陶土颜色的牙床。

奶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鸹,

枯瘦的手指还死死抠着我的手腕,

“奶...奶奶,那是...”

话音未落,奶奶便拉着我往后退了几步

可是由于奶奶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取着精气一般,逐渐变得没有温度

手的触感甚至几乎没有人的皮肤感。

“小满,仪式还未结束,快扶我去床边!”

奶奶惊恐的大喊着,似乎再晚一点就会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场面。我连滚带爬地把奶奶拖回床上

奶奶的身子轻得像团破棉絮,可指甲缝里的红泥却深不见底

像是从皮肉里渗出来的血痕。

“来不及了...要来不及了...”

奶奶似着魔了一般嘴里一边念叨着

“来不及了”

一边念着一些我听不太懂的咒语,

和往常不同的是,这次的咒语我听着陌生很多。

我心下一惊,奶奶这是另有打算?!

窑洞里的血腥味不知从什么地方正慢慢的向我们所在的地方蔓延过来

那味道越来越重,混着陶土特有的腥气

呛得我胃里直翻涌。

梁上的泥娃娃突然发出“咯咯“的笑声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陶土。

一到黑影若隐若现的站在我的对面

我想起奶奶说的话,便点燃了蜡烛抄起烛台就砸了过去

它却轻飘飘地躲到房梁阴影里

露出半只眼睛盯着我——那眼睛是两粒黑陶土

此刻却像活物般转动着。

这时我听见奶奶倒在床边的声音

我连忙站到奶奶跟前去,奶奶的下体流出大量的血,连同裤子也被染的大片大片的红。

我着急得说不出话,只是眼含泪水的叫着:

“奶奶,奶奶,奶奶...”

“小满啊......“

奶奶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浑浊的眼睛里竟渗出血丝

“该你了。“

她的指甲掐进我肉里,疼得我直吸气。

那些歪扭的泥娃娃在记忆里尖叫起来

王婶家那个走路内八字的傻儿子、李家总流口水的小孙子

他们的脸和奶奶捏的泥人慢慢重叠

嘴角都带着那道诡异地向上翘的弧度。

奶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腰间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我的手里,

用力的捏了一下我的手,随后手突然垂落

我探了探鼻息,她已经没气了。

可那双眼睛还圆睁着,死死盯着房梁上的泥娃娃。

可能是因为奶奶断了气,这泥娃娃终于消停了。

但我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照着奶奶之前交代的话连滚带爬地跑到地窖门口。

地窖门一推开,阴风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蜡烛光被吹得直晃,照见满地空陶罐。

墙角那个半人高的陶缸里,红泥正咕嘟咕嘟地冒泡,像煮沸的血。我焦急的找着泥缸边的东西。

翻出一个铁盒,我快速的打开。

焦边的纸页上画着古井和会哭的泥巴。

前面部分的内容详细说明了仪式的内容。

最后一页用暗红墨迹写着:

“血脉断,泥胎裂,以血饲之,可续阳寿......“

墨迹未干,像是刚写上去的。

泥缸旁的还刻着几个字和一个歪扭的泥人。

旁边写着“程小满“三个字

血色的字迹像根一样爬满我名字的周围,诡异极了。

“血脉断,泥胎裂?”

我心下恍然,我加快我的步子跑到院子里照着册子上的内容准备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