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2026-01-13 14:52:413525

第一章

1.

我没向任何人透露此行目的,连市委办的老吴见了我,也只当我是“省里派来摸底的年轻人”,全然不知我即将接任的职务。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拿起桌角的市政规划图。

图纸上那些红色标记的待开发区块,有几个赫然标注着“明轩地产”的字样。

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

十年前那个梅雨季,雨水也是这样无休无止地下着。

苏晚晴把半旧的衬衫摔进行李箱时,睫毛膏混着雨水在她脸上洇出两道黑痕。

“陈默,你守着那个破设计院三年了,连套首付都凑不齐——我妈说,跟你这种空想家过日子,迟早喝西北风。”

她转身时,我正攥着那份熬夜绘制的跨海大桥设计稿,指尖被纸张边缘硌出青白的印子。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

秘书小张敲门进来,“市委办的吴主任问,您要不要参加今晚的招商晚宴?”

“推了。”我头也不抬,

“就说我在审阅材料。”

小张离开后,我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大学毕业典礼上,苏晚晴挽着我的手臂,笑得明媚动人。

照片背面是她娟秀的字迹:“永远在一起”。

永远。

我冷笑一声,把照片塞回抽屉最底层。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老同学赵磊。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眉头一皱,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陈默!你小子藏得够深啊,听说你在我们这儿经开区考察?真把咱们当外人了?”

赵磊的大嗓门震得我耳膜发疼。

“只是例行出差。”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

“少来这套!后天咱班聚,就在”望海楼”包间,你要是敢缺席,我拎着啤酒去你酒店堵人!”

挂断电话,我走到镜子前打量自己。

十年时间在我脸上刻下了几道细纹,鬓角也有了零星白发。

不知道苏晚晴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聚会那天,我故意迟到了二十分钟。

推开望海楼包间门时,扑面而来的烟酒气和嘈杂谈笑声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几个发福的中年男人围在餐桌旁高谈阔论,女同学们则聚在另一边比划着首饰和包包。

“哟,这不是陈默吗?”

赵磊第一个发现了我,冲过来给了我一个熊抱。

“你小子一点没变!”

我微笑着应付着老同学们的寒暄,选了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们谈论的话题

——房价、学区、孩子补习班

——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我小口啜着茶,像十年前一样做个安静的旁观者。

“抱歉抱歉,路上堵车啦!”

我抬头,看见苏晚晴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站在门口。

她穿着香槟色的缎面连衣裙,十年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只是在那双曾经让我沉醉的眼睛周围,添了几道精心修饰过的细纹。

“不好意思,我太太苏晚晴,让大家久等了。”

她身旁的男人向众人拱手。

他约莫四十出头,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西装,却也难掩大腹便便。

“我是周明轩,做点小生意,在城西开发了几个楼盘。”

“周总谦虚了!明轩地产现在可是咱们市的纳税大户!”

立刻有人奉承道。

“晚晴真是嫁得好,当年就是咱们班的”潜力股探测器”!”

女同学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地恭维着。

我低头搅动着茶杯,希望自己能够隐形。

但命运似乎特别喜欢捉弄人。

2.

“哟,这不是陈默吗?差点没认出来!”

苏晚晴的声音突然在我头顶响起。

我抬头,对上她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

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怎么会在这儿?难道也来这边”发展”?”

包间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像聚光灯下的标本。

“嗯,过来看看基建项目。”

我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周明轩顺着她的目光瞥了我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表带。

“搞技术的啊?挺好,踏实。”他的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宽容,

“不过现在这行情,光懂技术可不够,不像我们做地产,讲究的是资源整合。”

他转向苏晚晴,故意提高了声音。

“老婆,你同学当年是不是在设计院画图?听说现在好多设计院都快倒闭了,你这同学……没失业吧?”

苏晚晴掩嘴轻笑,眼神像针尖一样扎过来。

“哎呀,老陈那人啊,就是太轴,一门心思搞技术。不像周总,随便一个项目就能拉动多少GDP,这才叫干实事嘛。”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笑。

有人指着我对周明轩说:

“周总您不知道,陈默当年在学校可厉害了,就是……时运不济。”

我的手指在桌下攥紧又松开。

突然,周明轩大喊了一声。

“哎呀!我的百达翡丽手表不见了,这可是价值500万的啊。”

“刚才还放桌上呢,也许是被不小心收了去了,麻烦大家找找。这个表价值多少,我真不在乎,只是这是家父留给我的念想,意义非凡。”

大伙都惊呆了,纷纷翻找自己的包。

见我不动,苏晚晴盯着我的包说:

“陈默,你怎么不找啊?也不知道是哪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偷去了吧。”

大家的目光纷纷转向我。

我此刻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赵磊赶紧过来打圆场。

“也许是有什么误会,翻别人的包,总是不好。”

公文包就在手边,里面躺着那份今早刚收到的文件。

我本不想在这样的场合公开。

但此刻,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我拉开了公文包。

我把包推到桌子中间。

“请便。”

周明轩和苏晚晴立马抓起来狂倒。

文件白花花地铺满桌面。

其中一张,露出红头文件的标题:

“关于任命陈默同志为市住建局书记、局长的通知”。

苏晚晴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文件,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包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赵磊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抓起文件,

“我靠!陈默你要当住建局局长了?”

周明轩的表情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的目光在我和文件之间来回游移,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苏晚晴的脸色由红转白,涂着精致口红的嘴唇微微颤抖。

“恭喜啊陈局!”有人率先打破沉默。

“我就说陈默当年最有出息!”

“以后还请老同学多多关照!”

恭维声此起彼伏,座位顺序在无形中重新排列。

周明轩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端起酒杯向我走来,

“陈局,刚才多有冒犯,我自罚一杯!”

我没有举杯,只是淡淡地说:

“周总客气了。以后在城市建设方面,还需要你们这些企业家多支持。”

3.

苏晚晴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我,里面混杂着震惊、懊悔和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十年前她离开时,眼里只有鄙夷和不屑。

如今,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是一个她再也高攀不起的男人。

聚会结束后,我婉拒了同学们续摊的邀请。

走出望海楼时,夜风裹挟着江水的腥味扑面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十年的郁结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舒缓。

“陈局!请留步!”

周明轩小跑着追出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已经松开。

“有事?”我没有停下脚步。他快步跟上,递来一张烫金名片,

“刚才在席间多有得罪,实在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名片,改天请您吃饭赔罪。”

我接过名片,指尖传来厚重的质感。

名片边缘镶着一圈金线,在路灯下反射着俗气的光芒。

“不必了,周总。”我把名片随手塞进裤兜,

“公务繁忙。”

“理解理解!”他搓着手,眼角的皱纹堆出夸张的弧度。

“是这样,我们明轩地产在经开区有个新项目,正好在贵局审批流程中。如果陈局有时间,我想请您实地考察指导...”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那张脸上写满了市侩的算计,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猎手发现猎物时的眼神。

“公事公办,周总。”我平静地说,

“有需要的话,局里会安排人联系你。”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

“那是自然!不过...”他压低声音,

“咱们也算是有点缘分,晚晴经常提起您,说您当年在学校多么优秀...”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半小时前,这个女人还在众人面前嘲讽我是“没出息的画图匠”。

甚至还暗嘲我是小偷。

“替我问候苏小姐。”我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就说...我很期待再次见面。”

回到酒店房间。

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陈默?”电话那头传来苏晚晴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加甜腻,

“是我。”

我靠在窗边,看着江对岸的灯火,“有事?”

“今天...对不起。”她声音轻柔,带着刻意的哽咽。

“周明轩那人就那样,喜欢在人前显摆。其实我一直很后悔当年的事...”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她摔门而去的背影。

雨水打湿的设计图纸,散落一地的衣物,还有那句

“跟你这种空想家过日子,迟早喝西北风”。

“都过去了。”我说。

“不,没有过去。”她的声音突然急切起来。

“陈默,这些年我一直关注着你。每次在新闻上看到你的工程获奖,我都...特别为你骄傲。”

我几乎能想象她说这话时的表情

——微微仰起的脸,湿润的眼睛,就像当年求我帮她完成毕业设计时一样。

“明天有空吗?”她突然提议,

“我知道有家很安静的咖啡馆...”

“明天要开会。”我打断她,

“改天吧,苏小姐。”

挂断电话,我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是赵磊。

“老陈!你可真能藏啊!”他大着舌头,显然喝了不少,

“住建局局长!你小子出息了!”

我应付了几句,正准备挂断,他突然压低声音:

“对了,周明轩刚才拉着我问了半天你的事...那家伙手上有几个楼盘卡在验收环节,你懂的。”

“嗯。”

“他让我给你带个话,说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赵磊顿了顿,

“老陈,咱们是老同学,我直说了——周明轩在这边能量不小,你刚上任,有些关系...该用还得用。”

我握紧手机,没有回答。

“明天他让我给你送点”资料”,你看着处理就行。”赵磊意有所指,

“对了,苏晚晴那女人...啧啧,当年甩你跟甩抹布似的,现在知道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