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前,我亲自倒掉妈妈的续命药。
他们都骂我狼心狗肺,是杀人犯。
我爸每天对我拳脚相加,骂我是赔钱货,要把我卖给快死的病秧子冲喜。
我笑着同意,因为接下来我将让他们万劫不复。
1、
三天前,学校门口来了个无赖,每天坐在地上干嚎要陈招娣还钱。
没人认识他,唯独我认识。
他是来抓我回去的魔鬼,也是我的哥哥。
我在寝室里躲了三天,寝食难安,害怕下一秒他就会冲到我面前,抓我回到陈家沟。
那个地方人人都戳着我脊梁骨,骂我狼心狗肺连亲妈都不放过的杀人犯。
一只温暖的手贴上我的额头。
“脸色这么差,生病了吗?”
我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尖叫出声,等看清来人是我室友杨宝珠,才强颜欢笑的摇头:“没事,只是有点失眠。”
她被我吓了一跳,但什么也没说,贴着我坐下,开口和我分享最近的八卦。
“也不知道校门口那个无赖什么时候走,谁是陈招娣,倒霉遇见这样一场官司。”
我扯扯嘴角,周招娣是我以前的名字,逃出陈家沟第一件事,我改名叫周米。
一阵难听的骂声从窗外飘进来,杨宝珠从窗子探头一看:“他追到我们寝室楼下了。”
“赔钱货。养你这么大,你就这样报答陈家。还偷走家里的钱,我要报警抓你。”
“你现在和我回去,乖乖嫁出去,还能放过你。”
陈强的声音飘进我耳朵,扭曲成恨我入骨的父亲,陈建的声音。
他一脚又一脚踢着我的小腹,我疼的像虾米一样蜷缩在一起,陈建就扯着我的头发撞墙,口水喷在我脸上,腥臭又黏腻。
“赔钱货,害死你妈肚子里的儿子,老子要扒了你的皮。”
身体一个月没吃饭的虚弱和绞痛,周围人手指一根根戳在背上。
“畜生勒,亲妈还怀着孕就这样被她害死了。”
“谁家女儿不给家里整彩礼钱,就她没良心,说好的亲也不去。”
“还不如出生就淹死。”
我狼狈的躲开这些讥讽与谩骂,捂住耳朵呢喃:“我没有害妈妈,我帮了妈妈。”
就算三年前逃出来,我也从未觉得自己获得真正的自由
我浑身抖的像筛糠,杨宝珠焦急的抱住我,轻轻拍我的背。
“小米,我带你去看医生。”
我紧紧抓住她的手,声音哽咽:
“宝珠,如果,你好不容易爬出泥潭,但是泥潭里的污泥一直黏在身上,为了能彻底自由,不得不回到泥潭,你会怎么做。”
杨宝珠沉默了一瞬,她什么也没问,轻轻开口:
“小米,你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个勇敢的人,勇气会铸成你的盔甲,所以,不要害怕,想做什么就去做。”
我颤抖的身体停下,目光坚定下来。
“谢谢你,宝珠,我能成功第一次,也能成功第二次,第三次。”
我握紧手机,里面有几百张照片组合成的私密相册,这一次,该害怕的是陈建。
杨宝珠笑眯眯的摸摸我的头:“那你好好休息一下。”
我缓缓摇头:“宝珠,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别担心。”
陈强骂累了,坐在楼梯上喘气,一双色眯眯的眼睛黏在路过女生的腿上。
我出现的一瞬间,他腾的站起把我堵在角落,巴掌劈头盖脸的落下来。
“老子在屋头吃苦,你用从家里偷的钱过这么滋润,”
“老子告诉你,把钱连本带利的还回来,不多也就两万,还有和老子回去。”
“隔壁病秧子听说你是大学生,愿意多给八千,等他死了,放心,哥再给你找个男人,又能得笔钱。”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我的书包,拿走了身份证和户口本,还有所有的钱。
“再跑腿给你打断,你也不想全校都知道,你是怎么害死亲妈,还有她肚子里的儿子。妈死之前,可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我握紧手心,尽量和以前一样懦弱的点头:“好,我和你回去嫁人。”
2、
陈强一路上看犯人一样看我,下了车直接把我拉回家,陈建啪嗒啪嗒抽着旱烟,目光让我不寒而栗。
三年前,我第一次上桌吃饭,陈建心情很好的允许我夹桌子上的菜。
“瘦了点。”
他上下打量我。
我惊异不定的只敢坐半边凳子。
“瘦了压价,病涝鬼那边怕你瘦的生不出儿子,只想给五万,再怎么着,八万也是要的。”
我愕然抬头,一句我不嫁脱口而出,陈建的烟杆狠狠抽在我嘴上,差点打掉我一颗牙。
他一向说一不二,我一点反驳在他眼里就是对他的挑衅,我赶紧跪下去磕头。
“爸,八万算什么,只要我能读书,将来八十万都可以赚回来给你,哥哥的彩礼钱新房子都是我来出。”
“他拉屎拉尿都在床上,浑身烂完了,求你了,别嫁我。”
陈建继续稀里呼噜喝完米汤,把嘴一擦:
“后天就去,把你嫁了我才能发财。”
他捻出和以往完全不同的烟丝,塞进烟嘴,很快甜腻的烟味充斥着整个房间,陈建悠闲的唱曲:
“发财哟。”
那天晚上唯一的一顿饱饭让我有逃跑的力气,我拿走了家里的两百块钱,顺着蜿蜒的山路,磨破了双脚。
身后咒骂声,狗吠声,杂乱的脚步声终归没咬住我。
但是现在我主动回到了想吃掉我的陈家沟。
我强忍着恶心,从贴身衣物里掏出一万块钱。
“爸,偷家里的钱是我不对,我连本带利还给你。”
陈建滚烫的烟头按在我手臂上,烫出一道血洞,陈建是个心机深沉的人,逼疯我的同时还能做到面不改色。
我一动也不敢动,陈强兴奋的抢走我手里的钱。
“贱人,藏这么严实,不会内裤里也藏钱了吧?老子来检查一下。”
陈强一脚踹在我身上,我熟练的弓起背,防御踹在我腹部的力道。
“除非你死在外面,老子有的是办法找到你,耽搁老子少赚三年钱。”
“现在就送她去病涝鬼家。”
我被拖拽着头发走,手臂上的血洞焦糊一片,甜腻的味道传出,我无声的笑起来。
我当然不会死在外面,就算是爬,我也要爬回来报仇。
陈强把我丢在床前,病秧子没什么生息的躺在床上,破烂的脓疮流出黄绿的液体,浸湿了红色的喜服,扑面而来的恶臭熏的我忍不住干呕。
“生出儿子才能出这个门。”
我名义上的公公拦在门口,又是浓稠甜腻的烟味。
我怯懦的低着头,点开了手机录音。
“爸,你的烟能不能给我抽一口。”
公公大笑起来:“你晓得这个东西是什么吗?”
我调查了足足三年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是我依旧低着头,等他说出足以把自己送入地狱的话。
“我不知道,你能告诉我吗?”
鸡叫头遍时,我还攥着藏在袖口的手机。
屏幕早已发烫,录音键按得指节发白。
公公那口黄牙咧开时,我甚至数清了他缺的那颗门牙——就在他说“这可是能让人飘上天的好东西”的瞬间,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血腥味还在鼻尖萦绕。
昨夜划破手指的小刀藏在床板裂缝里,刃口沾着的血痂已经发黑。
我盯着屋顶漏下的月光,听着隔壁病秧子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喘息。
忽然想起三年前逃跑时,也是这样攥着一把生锈的镰刀,手心被磨出的血泡黏在刀柄上。
天蒙蒙亮时,公公果然揣着烟杆来敲门。
他没进来,只隔着门缝往厕所瞟,那双眼浑浊的眼睛在看见纸篓里带血的纸巾时,才松了松佝偻的背。
“晦气。”他啐了一口,甜腻的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
“安分点,等过了这几天,有你好受的。”
我缩在墙角点头,指甲深深掐进录音手机的外壳。
早饭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陈强蹲在门槛上盯着我喝。
他昨天抢去的钱大概已经交给陈建,此刻看我的眼神像在打量一头待价而沽的牲口。
“别耍花样。”他剔着牙,
“病痨鬼要是断了气,你还得给张家做填房,他家可是愿意出十万。”
我舀粥的手顿了顿,忽然看见院墙外闪过一抹蓝布衫的影子。
是张二傻的媳妇,她那双总是含着怯意的眼睛,此刻正死死钉在我身上。
等陈强被邻居喊去打牌,我立刻端着空碗凑过去。
墙头上爬着带刺的藤蔓,我故意让刺勾住袖口,疼得嘶了声。
张二傻媳妇果然瑟缩了一下,脚往后挪了半寸。
“嫂子,借点针线?”我扯出最温顺的笑,
“衣服破了。”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听见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夹杂着张二傻含混不清的嘟囔。
再出来时,她手里攥着个豁口的针线笸箩,指尖泛白。
“谢谢你。”我接过针线时,故意让手腕上被烟头烫的疤露出来。
那道焦黑的伤口还在渗液,甜腻的味道混着血腥味,让她猛地后退一步。
“你......”她嘴唇哆嗦着,
“你不该回来的。”
我心里一紧。
这不是陈家沟人该说的话。
他们只会骂我狼心狗肺,只会盼着看我被折磨死。
“嫂子认识我?”
我追问着靠近一步,她却像被火烫似的躲开,怀里的笸箩掉在地上,滚出个绣了一半的荷包。
那针脚细密得不像山里媳妇的手艺,倒像是......
我猛地想起三年前在县城中学见过的女先生,她们绣的荷包就是这样的缠枝莲纹样。
“不认识。”
她捡起荷包就往屋里跑,门框撞到她的肩膀,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我分明看见,她转身时,眼里那三分之二的怀疑里,悄悄渗进了一丝别的东西。
我捏着那枚粗针,忽然明白陈建为什么总说张家媳妇“来路不正”。
这陈家沟藏的龌龊,恐怕比我查到的还要多。
太阳爬到头顶时,我假装去井边打水,趁机把手机塞进砖缝。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老槐树下闪过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戴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极低,可我还是认出他攥着树干的手——食指第二节有道月牙形的疤,是当年为了给我摘野枣,被树枝划的。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水桶“哐当”砸在地上。
水花溅起时,那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傍晚
陈强的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他揪着我头发往墙上撞:
“别装死!那外乡人鬼鬼祟祟在村里晃了两天,不是你引来的是谁?”
我额头磕出钝痛,视线却越过他肩膀,看见院门外攒动的人影。
“抓外乡人啊!”尖利的叫喊撕破晨雾,
“他往老槐树林跑了!”
几日后,
我攥着井绳的手心里全是汗,目光却忍不住往老槐树那边瞟——第三次了,那个戴破草帽的身影又在树后晃了晃。
不是幻觉。
昨天他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表,表链缺了第三截链扣,那是去年冬天在制衣厂仓库,他帮我搬货架时被钉子刮坏的。
当时我还笑他“穿得人模狗样,表倒像捡来的”,他听了只是挠挠头,塞给我颗水果糖。
是林默。
那个总说“周米你眼睛里有光”的男人,怎么会找到这鬼地方?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陈强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我慌忙低下头绞井水。
这三天我像活在玻璃罩里,公公的烟味、病秧子的呻吟、陈强的盯梢,密不透风地压着我,林默的出现像根突然戳破罩子的针,漏进了一丝风。
可这风里裹着危险。
陈家沟的人眼睛都长在头顶,外乡人在这里走三步就能被盘问八回。
他一个城里来的,怎么敢大摇大摆地晃?
直到第二天晌午,我才明白他的胆子有多大。
陈强又在院子里数钱,陈建托人捎来的烟丝堆在桌上,甜腻的气味漫到窗边。
我正假装缝补衣服,眼角瞥见公公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浑浊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说啥?女大学生?”他的烟杆“啪”地掉在地上,声音劈了叉,
“多大?长得周正不?”
院门口站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裤脚沾着泥,嘴角叼着烟——是林默的同伙?
可更让我心惊的是,那人身后跟着的“人贩子”,帽檐压得极低,露出的下巴线条分明,不是林默是谁?
他居然敢乔装成这副模样。
“刚从城里拐来的,”花衬衫拍着胸脯,声音粗嘎得像砂纸磨木头,
“个个水灵,识字,就是性子烈了点。老板要是要,便宜出。”
公公的喉结上下滚动,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钱袋。
“带过来看看?”
“这哪行?”花衬衫往院里瞥了眼,故意压低声音,
“人多眼杂,咱去后山交易。我那兄弟在那边看着人呢。”
林默适时地往前挪了半步,帽檐下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窗边。
那一眼像带着钩子,勾得我手指猛地扎进针尖。
“走!”公公已经顾不上我了,抓起烟杆就往外冲,
“强子,看好家里,我去去就回!”
陈强嘟囔着“又不带我”,却被花衬衫拦了:
“老板身边留个人好,万一有啥动静呢?”
脚步声远了,陈强蹲在门槛上数蚂蚁。
林默借口“解手”,绕到屋后的柴房。
我刚推开门,就被他拽了进去。
“录音。”他声音压得极低,手心全是汗,塞给我个指甲盖大的东西,
“针孔摄像头,我昨晚趁他们打牌,安在堂屋梁上了。”
我慌忙掏出藏在鞋底的手机,指纹解锁时手指抖得厉害。
录音文件播放的瞬间,公公那句“这可是能让人飘上天的好东西”清晰地钻出来,林默的眼睛亮了。
“还有这个。”我想起张二傻媳妇的荷包,
“陈家沟不止这一桩事,张家媳妇......”
“我知道。”他打断我,从怀里掏出张照片,上面是个穿校服的姑娘,眉眼和张家媳妇有七分像,
“三个月前报了失踪,家里人在找她。”
柴房的木门“吱呀”响了声,陈强的脚步声近了。
林默迅速把手机揣进怀里,往我手里塞了把折叠刀:“明晚子时,后山老磨坊,我来接你。”
他转身时,草帽掉在地上,露出额角的伤疤——那是去年为了护我被机器砸的。
我盯着那道疤,突然想起他说过的话:“周米,你不是要报仇吗?我帮你。”
陈强在院外喊“人呢”,林默捡起草帽扣上,弯腰时故意撞了下柴堆。
几根柴火滚到我脚边,其中一根空心的竹管里,塞着张写着“警察已联系”的纸条。
等他跟着花衬衫消失在山路拐角,我才发现手心的刀把已经被汗浸湿。
陈强骂骂咧咧地进来搜了圈,没找到啥,又蹲回门槛上。
屋里突然传来“嗬嗬”的响声。是病秧子。
我端着药碗进去时,他居然侧过了头。
往常他总是脸朝里躺着,像具不会动的尸体。
此刻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居然睁着,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上的摄像头。
药碗“哐当”砸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满地。
他的喉结动了动,嘴唇翕张着,像是要说什么。
陈强在外头骂:“瞎嚷嚷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