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姜以清分开的第三年,我在医院遇见了他。
药房拿药时他排在我身后,听见我的名字抓住了我的手腕,药师把药递给他。
“江洛姝的安胎药好了,一天吃三次。”
他迟疑片刻才接过,视线牢牢锁在我身上。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我挣脱他的掌心,轻轻回答。
“挺好的。”
我想离开,他固执的挡在我面前。
“宁宁,当年是我说话太重,能不能原谅我,让我继续照顾你。”
我笑了笑,握紧了手中胃癌晚期的报告单。
谈不上原谅,也不需要他照顾我了。
毕竟,我只有最后一星期可活。
1、
姜以清叫住我的时候,我很庆幸冬天的厚衣遮住了我瘦得像骷髅一样的身体。
被我无声拒绝,他再次叫着我三年不曾被人叫起过的小名。
“宁宁。”
姜以清哑着声音叫人的时候,最让人心动。
曾经这个声音陪伴了我二十年,在每个早晨,每个情事结束后的夜晚,他总是不知疲倦地叫我。
“宁宁。”
后来遇见江洛姝以后,他叫我姜以宁。
“姜以宁,你让我恶心!”
我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蔓延在空气中,胃部的疼也蔓延开来,我不动神色地摁住小腹。
“有事吗?”
姜以清张了好几次口,才把那句话说出来。
“有困难来找我好不好,我发过誓,会照顾你一辈子。”
我缓缓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挺好的。”
“你身体那里不舒服?我陪你去看医生,钱够吗?你的银行卡注销了,我转不进去钱。”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我混沌的脑子钝钝地疼起来,反应不过来。
没注意他要带我重新去医生那里,突然一道娇小的身影扑进他怀里,姜以清条件反射地放开我的手,小心翼翼接住她。
“以清,宝宝发育得很好,再过五个月我们就能和他见面啦。”
“等会我们就出去买婴儿车婴儿床,我还要给宝宝买很多很多玩具。”
江洛姝扳着手指头数着,半天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她害羞的把头埋进姜以清怀里。
“她是谁呀,怎么不告诉我有熟人,害我丢脸。”
姜以清沉默片刻,才开口:“她是宁宁,我刚刚遇见她。”
江洛姝面上的笑淡下来,大眼睛里弥漫着嫉妒和恐慌,好半天才牵强开口。
“原来是妹妹,好久不见。”
我垂下眼睫,刚刚才吃下去的止疼药似乎失效了,钝疼变成了尖锐的刺疼,在我胃里不断搅动,只一瞬间,我背后冒出的虚汗打湿了里衣,深呼吸好几口才能正常开口。
“你们先忙,我先走了。”
我没管姜以清的挽留,逃也似的离开。
但妹妹两个字,却一直盘旋在我脑海里。
和姜以清最后一次见面,我歇斯底里地问他。
“我在你眼里究竟算什么?”
姜以清眉头笼着层浅淡地不耐烦,压抑着怒气开口。
“我一直把你当成妹妹。”
可就算我当时再笨,也知道兄妹是不会接吻,也不会上床的,姜以清和我做尽了亲密的情事,许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所有一切我以为的幸福都破碎在江洛姝,重新站在他面前那天。
他开始和我划清界限,向所有人解释我只是他相依为命的妹妹。
离开他后,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对妹妹两个字应激。
姜以清对我的好和坏,都在深夜变成一把尖刀反复凌迟着我的心脏。
但好在再刻骨铭心的爱和恨,都比不过时间。
我匆匆走到角落,颤抖着手拿出止疼针对着手臂扎下,好一会才缓过着蚀骨的疼。
袋子里只剩六根针,代表着我六天的生命。
我突然想起医生的话。
“姜小姐,你的癌症已经晚期,继续治疗只会更痛苦,我可以替你开止疼针,最后七天的时间,别留遗憾。”
我对医生笑笑没说话,三年前我认定的唯一一个亲人把我赶走后,再深的遗憾也在病痛的折磨里消散了。
除了那个早夭的孩子,我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墓地都给不了她。
我不知道她死亡那天有没有怨恨过我,我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的往外走,就让妈妈最后自私一回,让我死后和她合葬。
重新回到那间地下室,这是我唯一能买下来的地方,它还和记忆里一样冰冷潮湿,空荡荡的房间里,摆着一盒小小的骨灰。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我胡乱的擦干净,颤抖着手把骨灰盒抱进怀里。
“圆圆,再最后等妈妈七天好不好?”
一只手突然接住我的泪,我呆呆抬头,看见姜以清慌乱的脸。
“宁宁。”
刻进我骨髓的声音,恍惚间竟然让我以为和他还是相依为命的在一起,没有争吵也没有三年的别离。
往事就这样纷沓而至。
姜以清、姜以宁。
我和他就连名字都是一对。
2、
这对名字是姜以清读书后,为我们取的。
我和他毫无血缘关系,只是被同一个老乞丐捡回了桥洞下,他比我早捡几天,所以成为了我的哥哥。
当然,老乞丐并不是善良的人,会捡我们两个只是能利用好心人的同情心多得一些钱,当年两岁的姜以清抱着还是婴儿的我,穿着破布单衣,在冰天雪地里乞讨,钱稍微少一点,回去就会被他吊在墙上抽打,转头这些钱变成了烟和酒进了老乞丐的肚子。
后来我磕磕绊绊的活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我小时候被冻坏了脑子,反应总比别人慢半拍,但就是这个迟钝的我,也能看清姜以清眼底对上学的羡慕和渴望。
我拉着姜以清的手。
“哥哥去读书,我供哥哥读书。”
我还能记起姜以清一瞬间缩紧的瞳孔,他抱着我,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哑着嗓子说不需要。
我绝食了几天才让他同意走进学校。
原本在老乞丐嘴里的贱种和赔钱货,也为此拥有了美好的名字。
为了凑够两个人的量,不回去挨打,我开始每天拼命捡垃圾,钻进比我人还高的厨余垃圾桶里,只为了一个易拉罐,在大街上磕头求好心人多给我一元钱,每天磕得鲜血直流,到后来很久很久,额头的疤也一直在。
可只要我偶尔躲在学校围墙外,偷偷去看蓬勃又干净的姜以清,只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姜以清也很争气,高考时全省第一,考进清北,还免了全部学费。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姜以清眼睛亮得吓人,他捧住我的脸,神情认真又带着祈求。
“宁宁,和我一起跑吧。”
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烟花在我脑海中炸开。
于是我和他在深夜,穿着唯一一件干净衣服,逃离了老乞丐。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第一次出现在我眼里,我怕得发抖,但只要姜以清牵起我的手,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姜以清拿着学校补助给他的五百元生活费,在外面租了最破烂的地下室,潮湿发霉的空气里,他炙热的吻第一次落在我唇角。
少年泣不成声。
“谢谢你,宁宁,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也是那天晚上,他向我发誓。
“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把我们分开,我发誓,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
我嚎啕大哭,死死抱住他单薄的身体。
“永远不分开。”
我找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姜以清也会在没课的时候疯狂兼职,每天最快乐的时候就是我把客人没吃完的饭菜打包回去,和他蜗居在发霉的地下室你一口我一口的分享食物。
他会把我嵌进怀里,和我一同规划未来。
“以后我们买个大房子,每天都吃好吃的。”
我傻笑着:“我要买羽绒服,听说冬天穿羽绒服不会冷出冻疮。”
姜以清眼角湿润,低低说我是傻宁宁。
可我似乎越来越配不上姜以清,好几次我带着满身油腻发霉的味道去学校找他,他都会皱眉拉着我逃也似的回家。
尤其是在他的学姐,江洛姝面前。
江洛姝干净漂亮,身上永远带着玫瑰的香气,姜以清和她说话时耳朵总是红着,声音低低的叫她洛姝。
我在打工的餐厅遇见他们,昨天对我说没空的姜以清,贴心的为江洛姝拉开凳子,为她拂去脸颊的发丝,桌子下十指相扣的手,刺痛了我的眼。
我疯了一样冲上前,掀翻了碗筷,哭着质问姜以清。
“你是不是不要我,要江洛姝了?”
姜以清表情无措又难堪,最后定格成绝望,他向江洛姝道歉后,头也不回地把我拉回地下室。
那晚,我们在潮湿的床垫上交缠亲吻,恨不得把对方融入骨血,我抓着姜以清汗湿的背,眼泪却不停的掉。
最后姜以清轻叹着吻走我眼角的泪。
“宁宁,我发过誓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等以后有钱了,我们就结婚。”
我对姜以清的话向来信以为真。
后来我们真的搬进了宽敞明亮的大房子,他回来的却越来越少,只有会在喝醉时神志不清的和我缠绵。
桌上每天都会有营养均衡的饭菜,可他再也没有和我一起吃过饭,衣柜里数不清的高定,我也从来没机会传给他看。
我开始害怕,哭着问姜以清。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你爱我了?”
姜以清沉默着,递给我一张纸巾:“别多想,宁宁,卡里有很多钱,你不高兴可以随便花。”
可我根本不想要钱,从始至终,我只想要姜以清。
“我们还能结婚吗?”
最后我近乎祈求的询问,但姜以清没回答,
或许那时我就该斩断对姜以清的爱,或者是离开他,至少还能给彼此留点体面。
但我太迟钝了,迟钝到姜以清带我逃离时,我才察觉到自己早已离不开他,迟钝到在姜以清的办公室撞见他和江洛姝接吻时,才察觉到他根本没和江洛姝分开过。
他对我的好,对我的不离不弃,都是因为幼年的愧疚和补偿。
违背结婚的誓言,则是他对江洛姝的一片赤诚。
3、
江洛姝微微一仰头,姜以清便迫不及待地上前叼住她的唇瓣研磨,眼里是能让人焚烧的欲望。
是我五年前最熟悉,五年后最陌生的感情。
江洛姝看见了门外的我,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挑衅和迫不及待。
她娇喘着打趣姜以清:
“都是当爸爸的人了,怎么还像个愣头青一样。”
脑海里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裂,我崩溃的冲进去,举起手中的饭盒不管不顾地往江洛姝头上砸。
但饭盒没落下,落下的是姜以清扇在我脸上的巴掌。
一霎那,空气安静地让人窒息。
我的泪大滴大滴落下来,死死盯着慌乱的姜以清,但他很快释然起来,浑身都变得轻松。
他握紧因为打我而微微颤抖的手。
“是我对不起你,姜氏的股份我能给你一半,就当是对你的补偿。”
“宁宁,只要你愿意,你永远是我的妹妹。”
“哈!”
我没忍住笑出来,固执地追问。
“天底下那对兄妹会亲吻,会上床?”
“那个哥哥会说娶妹妹?”
“我等你实现这句承诺等了九年,你就因为江洛姝,急着和我划清界限?”
姜以清捶着眼睫不再开口,江洛姝突然笑起来。
“以清,你怎么能打妹妹,她跟了你这么多年不过想对我发脾气而已,如果挨一巴掌能换陪在你身边,我心甘情愿。”
妹妹两字刺痛了我的心脏,我崩溃的哭出声,恶毒的咒骂不停从我嘴里冒出:“贱人!都是你勾引他,你还要不要脸!”
“够了!”
姜以清咬牙打断我:“这件事和洛姝无关,你要怪怪我一个人就好。”
我呆在原地,江洛姝却脱离他的保护圈,跪在我面前。
“妹妹,以清很在乎你,只有你愿意让我留在他身边,我同意他和你结婚。”
我恶心的想推开她,她却往一旁的桌子撞去,痛苦的捂住肚子抽泣。
“以清,我肚子好疼,救救我们的孩子。”
我眼睁睁看着她身下流出粘稠的血液,全身害怕得止不住颤抖。
姜以清面色大变,怨恨地看着我:“既然你不能接受洛姝,就别再找我了。”
我赤红着眼睛喊住了他抱着江洛姝匆匆离去的背影:“你要赶我走?”
姜以清脚步顿了顿,沙哑着声音开口。
“或许我们早就该分开。”
最后彻底消失在我眼前。
心脏仿佛破开一个大洞,冷风灌入,疼得我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我张开嘴想大哭,却连声音都悲伤得消失了。
我瘫倒在地,恨意在心底滋生,说好在一起一辈子,差一分钟都不行,我要和他生生世世纠缠,不肯让他和江洛姝好过。
但最后所有的恨都消失在我查出怀孕的时候,那天同时查出来的还有我的胃癌。
以前医术说我幼时伤了根本,子宫发育不全怀孕的概率微乎其微,我求上天赐我一个和姜以清的孩子,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却没想到恩赐和代价同时落在我身上。
患胃癌的原因,也是因为以前我总把食物省下来给姜以清,自己忍受着饥饿。
我突然不想和姜以清再纠缠下去,什么都没带走,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
虽然我拼尽全力想保下这个孩子,还是在五个月时大出血。
那晚我给姜以清打过电话,哭着想叫他救一救我们的女儿,可江洛姝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以清,婚戒选这款好不好?”
我猛地挂断电话,陷入了昏迷。
醒来后孩子离开了我,我的胃癌也到了晚期。
命运弄人,却让我彻底放下了姜以清。
我拂开了姜以清捧住我脸的手,起身想离开。
但姜以清面色惨白,双眼赤红地拦在我面前,颤抖着手拿出一张报告单。
“你告诉我!昨天你究竟是为什么去医院?”
“还有这个骨灰盒,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