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七点,门锁响了一声,叶婷自己走了进来。
她穿着米白色外套,手里提着一只银色投影箱,见我坐在餐桌边,只停了一下:「你一夜没睡啊?」
像是进错家的人是我。
赵恺刚从卧室出来,他接过箱子,熟练地替她调低肩带:「外面冷不冷?」
「还好,车在楼下呢。」
两人说话时都没有看我。
我问赵恺:「你们现实里也常见?」
他把箱子放到桌上:「套餐每个月要一起做检查,你别又多想。」
叶婷坐到我对面,替他接了一句:「现实见得不多,我们主要在家里见。」
她按下箱子,小树出现在桌旁,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生日衫。
「爸爸!」
小树先扑向赵恺的方向,发现碰不到他,才转头朝我挥手:「何阿姨早上好。」
赵恺蹲下来问他头还疼不疼,语气是我很久没听过的耐心。
我看着他:「谁教他这么叫我的?」
叶婷笑了笑:「是我,总不能让孩子乱叫吧。」
「那他该叫赵恺什么?」
她没回答,只把小树爱吃的虚拟草莓摆到投影范围里。
小树坐好后,指着餐厅墙上的一幅画:「何阿姨,你也画了一棵树,我们家院子里也有一棵,下面还有一只红色小木马。」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那幅画是我小时候住过的院子,树下的木马早被雨泡坏了,连赵恺都没去过那里。
叶婷顺着孩子的话说:「他从小就在那棵树下玩,阿恺还给他搭了间树屋。」
她说完才像想起什么,朝我解释:「梦境会自己拼场景,长得像也不奇怪。」
赵恺拉开椅子:「先说正事,倒计时只有三十七个小时了。」
叶婷把确认页面推到我面前:「迁入后,阿恺的身体每月维护一次,紧急情况也不会多,你只要留个联系方式。」
我问:「为什么是我?」
「你是现实配偶呀。」
她语气温柔,嘴里那个配偶却像一份没人愿意接的值班表。
赵恺接过话:「你平时也不爱折腾,偶尔过去看一眼,不耽误什么。」
「那你们呢?」
叶婷看了眼赵恺:「我们会一直在里面陪小树,他七岁了,正是不能换环境的时候。」
我笑了一声:「我结婚五年,你跟我丈夫结婚七年,现在还让我替你照看他的身体?」
叶婷抿了下嘴:「何晴,年数不是我定的,可七年也不能因为你不承认就没发生。」
赵恺敲了敲桌面:「她不是来跟你争这个,你别说话带刺。」
「那她来拿什么?」
两个人安静了一瞬。
小树忽然在桌边哼起一段调子,只有四句,最后一个音总要往上翘。
我妈以前哄我睡觉就唱这首,她去世后,我只给赵恺录过一次。
叶婷弯起眼睛:「这是小树最喜欢的摇篮曲,我唱了七年呢。」
我站起来:「赵恺,你把什么给她了?」
他避开我的手,走到书柜前,从最里面拿出一只浅绿色盒子。
盒盖上是我画的歪脖子树,树下坐着一男一女,中间留着一个孩子的位置。
结婚第二年,我做了一套儿童故事,名字就叫《小树》,院子、木马、摇篮曲,还有我替未来孩子写下的每一封信,全在里面。
赵恺那时嫌我想得太早,把盒子塞进书柜后,再没问过一次。
现在他把它抱在怀里,说:「就一个记忆素材包,放着也是放着。」
我伸手去拿,他往后退了一步。
「给我。」
「小树已经用了七年,你现在拿走,他怎么办?」
我看向投影里的孩子,他还在摆弄那颗并不存在的草莓,根本听不懂大人在争什么。
叶婷起身挡在赵恺旁边:「房子可以重做,可孩子的成长记忆全绕着这些东西,你真要因为生我们的气,把他也毁了吗?」
「我们的?」
我盯着她:「名字是我取的,故事是我写的,连你唱给他的歌都是我妈留给我的,你们问过我吗?」
叶婷脸上的笑淡了:「阿恺说婚后记忆夫妻可以共用。」
「我是他妻子,你也是吗?」
她看了赵恺一眼,没有否认。
赵恺抱紧盒子:「去中心再说,那里的人会告诉你,梦里的七年不是删个文件那么简单。」
他牵起叶婷的手往外走,小树的投影跟着箱子一闪一闪,急得在后面喊爸爸妈妈。
我抓起外套,在门合上前跟了出去。
「去迁入中心,我也去。」